【第105章 電話本上的名字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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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懷安的信到了。
寄的掛號信,牛皮紙信封,蓋了三個郵戳,一個出發地的,一個中轉的,一個到達的。最早那個郵戳是四天前,信在路上走了四天。
我拆開,裡麵一張紙,折了兩折。陸懷安的字,硬,一筆下去不回頭。信裡就兩行。
"廣平巷15號。周德厚。木匠。我爹的同輩。還在。"
落款沒有日期,沒有問候,沒有"近來可好"。他就這樣,寫信跟說話一樣。
我把地址抄在便簽上,信折好,夾進電話本裡。
電話本上"城南,楊"那條橫線旁邊,"已問"兩個字是在城南那天寫的,墨跡比陸懷安的淺。我翻到下一頁,空白,寫上"周德厚,廣平巷15號"。後麵沒畫線。
廣平巷在老城區北邊,不是城北三棵槐樹那個方向,再往西,快到城邊了。
巷子不長,二十來戶,兩邊都是老平房,青磚黑瓦。
有些翻修過,貼了白瓷磚;有些沒翻修,磚縫裡長著草。
15號在巷子中間,門牌掉了。我數到第十四戶,下一戶就是。
木門,舊了,沒上漆,門檻磨出一道凹槽,門下緣被蹭掉了一層。
門口,一個老頭在劈柴。
七十幾歲,瘦,背有點駝,白背心洗得薄到透光,膀子上的肉鬆了,垂著。
他把一截鬆木豎在地上,斧頭舉起來,落下,木頭從中間裂開。
劈開的木頭撿起來,摞在旁邊,摞得齊。斧柄磨得發亮,木頭紋路都磨平了。
水泥地上一圈木屑,鬆木味飄著,好聞。
"周師傅。"
老頭抬頭,眼睛不大,眼白有點渾。他把斧頭放下,從褲兜裡摸出一條手巾擦臉,手巾灰了,洗不白了。
"你們,找誰?"
"我姓陳。陸懷安讓我來的。"
周德厚頓了一下,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"陸瘸子的兒子?"
"他的學生。"
周德厚把斧頭靠在牆角,手巾搭上肩,往屋裡走了兩步,回頭說:"進來坐。門開著。"
……
屋裡不大,一間堂屋,一間臥室,一間柴房。
堂屋靠牆立著一排工具,刨子、鑿子、墨鬥、角尺,每一件都掛在木板上,對應的位置畫了輪廓。刨子取下來,輪廓在牆上空著;放回去,嚴絲合縫。
這是木匠的習慣,每件工具都有它的位置。
我看著那麵牆。"周師傅,做了多少年了?"
"十六歲拜師,做到現在,快六十年了。"他在一條凳子上坐下來,凳麵刨得光,是他自己的手打的。
唐曉站在工具牆前麵,指著墨鬥問:"這個,怎麼用?"
周德厚站起來,拿起墨鬥,從線軸上扯出一根線,在墨盒裡拉了一下。線沾了墨,黑得發亮。
他走到一塊木板前,把線拉直,手指捏住線的一頭,另一隻手把線彈了一下。
啪。
墨線落在木板上,一根直線,直得沒有半毫偏差。
"木匠的線是直的。歪一點都不行。歪一點,榫頭對不上。榫頭對不上,家具散架。"
他把墨鬥放回牆上的輪廓裡,忽然說:"你師公,也是木匠。"
我點頭,從包裡把那條小板凳拿出來,三條腿立著,第四條腿的位置空著。
周德厚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著那條板凳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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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這條板凳,我見過。"
他走到柴房門口,推開半扇門,沒進去,就站在那兒,背對著我們說:
"二十年前,你師公來我這,背的就是它。三條腿,包裡裹著一段槐木,是第四條腿,刨好了的。他讓我替他裝上,說他手抖了。"
"我問他,急不急。他說不急。他說這條腿是給後人留的。後人什麼時候來,什麼時候裝。"
周德厚回過頭來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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