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5章 老爺子是想家裡的農田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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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二月，風裡有了點化凍的意思。
暖氣還沒停，屋裡的玻璃上倒是先沒了哈氣。
巷口的梧桐枝子還是光的，湊近了看，芽苞已經鼓起來了。
小方回培訓基地了，走之前把她那一欄的預約單都理了一遍，挨戶打了電話。
驚蟄前兩天，來了一位男的。
三十多歲，羽絨服敞著懷，進門先搓手，搓完了，不知道手往哪兒擱。
"陳師傅，你給出出主意。"他說，"我爸，魔怔了。"
"怎麼個魔怔法？"
"種地。"他說，"在樓底下，綠化帶，圈了一塊。物業貼了三回單了，城管來了一回。他白天答應得好好的，夜裡又下去翻。"
"老爺子多大？"
"六十七。從老家來三年了，幫我們帶孩子。"他說到這兒壓低了聲，"孩子今年上小學了，不用他接了。我尋思，是不是閒出毛病了。"
這一單，我和唐曉去了。
小區是回遷小區，樓新，綠化帶也新，草皮一塊一塊，還沒長連成片。
樓後頭，靠圍牆那一溜，被人翻出來了。
翻得極細。土是一塊一塊敲碎的，石子撿得乾乾淨淨，在牆根碼成一小堆。靠牆角那一小溜，翻得比別處都細，壟都起好了，筆直。
地頭的水泥台上，還擱著一個舊軍用水壺，一個布兜，兜裡是半個饅頭。
"天天如此。"兒子說，
"天不亮就下來，跟上班似的。物業白天來貼單，他答應得好好的，人家一走，他接著翻。有一回夜裡十一點，我從窗戶往下看，他打著手電在起壟。"
老爺子蹲在地頭上，穿一件舊軍大衣，手裡攥一把小耙子。
看見我們，他站起來了，手在褲子上蹭了蹭。
"又來人了。"他說，"這回是哪個部門的？"
"不是部門的。"兒子說，"這是陳師傅，看宅的。"
"看宅的管地裡的事？"
"管。"我說，"宅連著地。"
老爺子不吭聲了，蹲回去，接著敲他的土塊。
我看了看他的手。繭厚，指甲縫裡的土是洗不掉的那種黑。
先去家裡看的。
三室一廳，兒子兒媳一間，孫子一間，老爺子住最小的那間，朝北。
屋裡乾淨，乾淨得有點空。床底下，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塑料袋，打開一看，全是種子，一袋一袋，拿皮筋紮著口，袋上用記號筆寫著字。
豆角、黃瓜、小蔥，分袋裝著。還有一袋沒寫字，裡麵不是種子，是一截一截的乾根。
"這是什麼？"我問。
"韭菜根。"老爺子跟進來了，站在門口，"我們老家園子裡的。"
"從老家帶來的？"
"嗯。"
"老家現在還有人種嗎？"
老爺子沒答。
兒子在旁邊接了話："老家沒了。去年征了，村子拆平了，地也征了。我爸最後回去了一趟，就背回來這麼一兜子根。"
"宅子也拆了？"
"拆了。"老爺子自己說的，"六間大瓦房，我爹蓋的。"
"拆的時候，您回去了？"
"回去了。"他說，"推土機跟前站了一天。人家讓我進屋再收拾收拾，我說不用了。我就到園子裡，把韭菜根挖了。"
"那麼大個家，就拿了這一兜？"
"別的拿了沒用。"老爺子說，
"鍋碗瓢盆，城裡有。被子褥子，城裡有。就這個，城裡沒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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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完，走到窗邊，從窗台上拿起一個罐頭瓶，瓶裡泡著水，水裡泡著幾截韭菜根，根上冒了點白芽。
"韭菜是懶人菜。"他說，"種一回，吃十年。"
我把罐頭瓶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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