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37章 跟車路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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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鬥裡廢鋼堆得冒尖，用粗麻繩勒了兩道，過減速帶時鐵塊互相撞擊，咣當聲從車尾一路滾到駕駛室。
何衝把車窗搖下一條縫，熱風裹著柴油味灌進來，吹得副駕駛座前的票據夾嘩嘩翻頁。
司機老趙是運輸科的老把式，開車二十年沒出過事故，這會兒正罵前麵那輛驢車，說車把式耳朵塞了驢毛。
何衝沒接話，膝蓋上攤著祖父那本筆記，藍布封皮磨得發白，書脊用棉線重新縫過，線頭在封皮外側打了個結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，那頁被撕掉三張，殘存的紙根貼著書脊，像牙床上的斷齒。
他舉起本子對著擋風玻璃透進來的光，紙根邊緣有藍黑墨水的洇痕，字跡被撕得隻剩半邊，橫豎撇捺缺了胳膊少了腿。
何衝眯起眼，把本子湊近鼻尖，油墨味早散儘了，紙頁發脆，指頭一撚就起毛。
他認出第一個詞是“趙長河”，第二個詞筆畫少，是“軍統”，第三個詞隻剩一個“潛”字和半個“伏”的衣字旁。
何衝把本子合上，手指在封皮上按了兩下，掌心的汗洇進藍布，顏色變深了一塊。
趙長河是軍統的人，那趙德貴呢？
趙德貴在供應科管廢鋼，趙德貴找他合作，趙德貴說知道周三爺的下落，趙德貴明天要坐火車南下。
他腦子裡把這些事串起來，串到一半，後視鏡裡有個東西閃了一下。
一輛草綠色吉普車停在百米外的樹蔭下，車頭朝他們這邊，樹影把車身遮了大半，不細看以為是路邊的灌木叢。
車門開了，下來兩個人，都穿藍布工裝，腰間紮著皮帶，走路時肩不晃，步子邁得一樣大，腳掌先著地再過渡到腳跟。
何衝在軋鋼廠見過幾百個工人走路，沒人這麼走。
那兩人站在車頭前，一個點煙，一個朝公路兩頭看，點煙那個把火柴梗扔地上，用鞋底碾滅。
何衝把筆記塞進鞋底，鞋墊是舊布納的，腳汗把布麵洇得發黃，筆記硬塞進去，腳趾頭在裡麵頂了一下。
他推開車門跳下去，落地時膝蓋微彎，鞋底在碎石路上蹭出沙沙聲。
他往後走，步子不快，兩手垂在身側，手指自然彎曲。
那兩人看見他，點煙那個把煙頭吐在地上，跟同伴對了個眼神。
兩人轉身回車上，車門關得不重，但引擎發動的聲音很穩，沒有轟油門。
吉普車掉頭，車輪碾過路邊的枯草，車尾揚起一小團灰，往岔路口拐過去，很快被樹行子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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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衝站在原地沒動，等灰落下去，才慢慢走回卡車旁邊。
老趙從車底下鑽出來，手裡攥著扳手，臉上蹭了一道黑機油，說油管接頭鬆了，緊兩扣就好。
何衝上車坐回副駕駛，把鞋底筆記抽出來，重新塞進懷裡。
老趙擰鑰匙打火，引擎咳了兩聲，突突突轉起來。
“趙師傅，這條路往南是哪個碼頭？”
何衝把車窗搖上去，玻璃卡了一下，他用掌根頂住玻璃角往上推。
老趙掛擋起步，卡車晃了晃，廢鋼在車鬥裡嘩啦響。
“舊碼頭，早廢了，五八年就不走船了，現在叫三號庫。”
老趙換二擋，手在檔把上蹭了蹭，“你問這個乾啥？”
“隨便問問。”
何衝把手伸進褲兜，銅扣在兜底，指頭摸到扣麵上的紋路，是一圈回字紋，中間刻著個“振”字。
他把銅扣攥在掌心，金屬被體溫焐熱，邊緣硌著指節。
卡車駛過岔路口，那條土路往南延伸，兩排楊樹夾著，樹冠在路麵上投下碎影，吉普車早沒影了。
何衝盯著後視鏡看了很久，鏡子裡隻有揚起的塵土和路麵上的車轍印，車轍印在岔路口拐了個彎，往南去了。
老趙打開收音機，電台在放樣板戲，鑼鼓點敲得急。
何衝把收音機關了，老趙瞥他一眼，沒吭聲。
卡車繼續往前開，路兩邊是收割完的玉米地，秸稈茬子戳在地裡，灰撲撲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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