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53章 倉庫裡的搬運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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倉庫在廠區最西頭，鐵皮頂棚被日頭曬透，裡頭悶得像蒸籠。
何衝把最後一摞鋼錠碼上貨架，肩膀上的粗布工裝已經洇出兩道暗紅印子，汗一浸，辣得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，左肩磨破了皮，血珠子滲進布紋裡，把藍布染成黑紫色。
老孫頭坐在倉庫門口的板凳上，手裡捏著半塊饅頭，眼皮抬了抬，沒說話，又低下頭去啃。
何衝把空推車靠牆停好，車把上的膠皮套裂了口子，露出裡頭發白的棉線。
他甩了甩胳膊，骨頭縫裡咯吱響了一聲。
中午打飯時，何衝端著搪瓷碗蹲在倉庫背陰的牆根底下。
老孫頭從兜裡摸出個鋁飯盒，盒蓋凹進去一塊，邊角磕得發亮。
他把飯盒擱在何衝腳邊，自己端著搪瓷缸子往遠處挪了兩步，蹲下，麵朝牆，呼嚕呼嚕喝菜湯。
何衝掀開盒蓋，裡頭是半盒鹹菜疙瘩，油星子都沒見著。
他拿筷子撥了一下，鹹菜底下壓著張紙條，折成四折，邊角從鹹菜湯裡洇出黃印。
他側過身，背對著倉庫大門，把紙條展開。
上麵就五個字，鉛筆寫的，筆畫細得跟蜘蛛絲似的——“鹹菜缸，第三口。”
何衝把紙條揉成團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，乾咽下去。
紙上的鉛筆灰蹭在舌根上，一股子澀味。
他蓋上飯盒蓋，擱回老孫頭腳邊。
老孫頭沒回頭，隻把搪瓷缸子往旁邊挪了挪，缸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啦一聲。
何衝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往車間方向走。
經過酸洗車間門口時，他往裡瞟了一眼，劉滿倉的辦公室窗戶關著，窗台上那盆乾死的仙人掌還在，土裂成龜紋。
他收回目光，拐進廠區主路，心裡盤算著——老孫頭在倉庫乾了二十年，平時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，今天塞這張紙條，是替他背後的人遞話，還是老孫頭自己知道點什麼。
晚飯後，何衝在宿舍裡坐到九點。
同屋的兩個工友去俱樂部看樣板戲了，屋裡就剩他一個。
他把工裝脫下來，左肩的傷口結了薄痂，一動就扯著疼。
他從床底下摸出雙布鞋換上，鞋底是自行車外胎剪的，走夜路沒聲。
出門時月亮被雲遮著，院裡的路燈隻亮了一盞，燈罩上糊著層灰，光打下來黃蒙蒙的。
他貼著牆根走，繞過食堂正門，從後頭煤堆旁邊的小門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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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廚裡黑著燈，灶台上的鐵鍋倒扣著，鍋底還溫乎。
他摸到鹹菜缸那排，一共五口，缸沿上凝著鹽霜，第三口缸的木頭蓋子比別的缸多一道裂縫，用麻繩箍著。
他把蓋子掀開，鹹菜味衝上來，酸裡帶著股土腥氣。
他伸手往裡探，鹹菜葉子滑膩膩的，指尖碰到缸底時觸到個硬邦邦的油布包。
他把油布包撈出來，在灶台邊上攤開。
三層油布裹著個牛皮紙本子，封麵上沒寫字，翻開第一頁，密密麻麻記著日期、車次、噸數，後頭跟著數目和分成比例。
劉滿倉的字他認得，車間黑板上天天見。
翻到中間，夾著張收條，紙邊發毛，上頭的字是別人代筆的，但手印是賈張氏的——他見過她在街道辦按手印領副食補貼，右手拇指往印泥盒裡一戳，往紙上一摁，紋路清清楚楚。
收條上寫著：“收趙長河轉來小孩兩名，每月十五元。”
落款日期是去年臘月。
何衝把收條抽出來，對著灶台上方的窗戶看了一眼，月光從窗紙縫裡漏進來，照得紙麵發白。
他把賬本和收條重新裹好，塞進懷裡，貼著胸口，油布的涼氣隔著單衣滲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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