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舞女霞飛路是法租界最繁華的街道之一。白天,這裡車水馬龍,洋行、咖啡館、時裝店鱗次櫛比;到了晚上,又是另一番光景——舞廳的霓虹燈亮起來,爵士樂從門縫裡漏出來,打扮時髦的男女進進出出,醉生夢死。
張洞和沈墨言到達霞飛路時,是下午三點。
沈墨言帶他去的不是舞廳,而是一條夾在洋樓之間的窄巷。巷子很窄,隻容兩人並肩,地麵濕漉漉的,散發著下水道的臭味。與幾步之隔的繁華大街相比,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“她就住在這裡。”沈墨言站在一扇褪色的紅木門前,聲音很輕。
張洞看了看那扇門。門上的紅漆已經斑駁,露出裡麵發黑的木頭。門把手銹跡斑斑,上麵掛著一把新鎖。
“你確定是這裡?”他問。
“確定。”沈墨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,“她叫白露。以前是百樂門的舞女,後來得罪了人,被趕出來,就搬到這裡。她在的時候,我經常來找她喝茶。她總是抱怨這扇門關不嚴實,冬天漏風,夏天漏雨。”
她把鑰匙插進鎖孔,擰了一下。鎖開了。
推開門,裡麵是一間很小的屋子,大概隻有十來平方米。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床頭有一張小桌,上麵擺著一麵圓鏡和幾個空的胭脂盒。窗戶被木闆釘死了,隻有幾道細縫透進光來。
屋裡很乾凈,乾淨得不像是有人住過。沒有灰塵,沒有雜物,連空氣都是清新的——這不是正常的空屋該有的狀態。
張洞站在門口,閉上眼睛。
他感覺到了。
和教堂裡一樣的“空”。但更輕,更薄,像是一層紗,掛在空氣裡。那層紗裡麵,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。
“她在。”他說。
沈墨言走到床邊,坐在床沿上,伸手摸了摸枕頭。她的手在觸到枕麵的一瞬間,停住了。
“我能感覺到她。”她說,聲音有些啞,“她就坐在這裡,對著鏡子化妝。她在哭。”
張洞睜開眼,走到小桌前,拿起那麵圓鏡。
鏡子很普通,背麵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他翻過來看鏡麵——鏡麵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汽蒙過。他用拇指擦了擦,擦不掉。
那不是水汽。是別的東西。
他把鏡子舉到眼前,透過模糊的鏡麵看自己的臉。
鏡子裡的人是他,又不完全是他。五官是對的,但表情不對。鏡子裡的“張洞”在笑——不是他的笑,是別人的。是一個女人的笑,哀傷的,無奈的,像是在對誰告別。
他放下鏡子,心跳加速。
“殘響附在了鏡子上。”他說,“她消失的時候,正在照鏡子。”
沈墨言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碎玻璃,放在掌心。碎玻璃的光芒比昨天更亮了一些,像是在回應什麼。
然後,張洞聽到了聲音。
很輕,很遠,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。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在唱一首歌。歌詞聽不清,曲調斷斷續續,像老式留聲機裡放出的唱片,有些走調,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聽。
沈墨言也聽到了。她的眼眶紅了。
“是白露。”她說,“她以前在百樂門唱的就是這首歌。她說這是她家鄉的小調,小時候她媽媽教她的。”
歌聲持續了大概十幾秒,然後越來越弱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了。
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。
沈墨言低頭看著掌心的碎玻璃,輕聲說:“她在跟我們說話。”
張洞沒有回答。他正在盯著那麵圓鏡。鏡麵上有什麼東西在變化——那些模糊的水汽正在聚攏,形成一個形狀。
是一個人臉的輪廓。
不是清晰的臉,隻是一個輪廓。額頭、鼻子、下巴,模模糊糊地浮現在鏡麵上。
那張臉在看著張洞。
不是惡意的看,是別的什麼。像是在求助,又像是在道別。
張洞伸出手,手指觸到鏡麵。
那一瞬間,他感覺到了。
不是聲音,不是畫麵,是一種情緒。很濃很濃的悲傷,從指尖湧進來,灌進他的血管,流過他的心臟。那悲傷不是他的,是那個叫白露的女人的。
她消失的那一刻,她在想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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