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洞回到住處後，沒有做任何事，隻是坐在書桌前，把孟小董的筆記攤開，從第一頁開始重新讀。
白天在南市那間小屋裡，他隻是匆匆翻了一遍，眼淚糊了眼睛，很多字沒有看清。現在他需要仔細地、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這是他欠她的。她用了三年來記錄，他至少應該用幾個小時來讀完。
第一頁。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。
“今天認識了張洞。他在碼頭救了一個人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誰，但他救了別人。他是一個好人。”
他救了一個人。沈墨言。他在碼頭救了沈墨言。這件事他完全不記得。但孟小董記下來了。在她認識他的第一天，她就記下來了。
第二頁。三年前的春天，第二天。
“今天又看到張洞了。他在法租界的一條巷子裡站著，看著一扇門，站了很久。我問他看什麼。他說‘有東西’。我問什麼東西。他說‘你不該知道’。他走了。我跟不上他。”
第三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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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張洞今天忘了一件事。他忘了自己住在哪裡。在街上轉了半個小時。我跟著他，怕他出事。後來巡捕房的人把他送回去了。他到家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我以為他看到我了。但他沒有。他隻是在看路燈。”
張洞的手指停在這一頁上。他想起沈墨言說過——她在跟蹤他，記錄他。但孟小董也在跟蹤他，記錄他。兩個女人，在不同的時間，做著同一件事。而他一無所知。
他繼續翻。
第十頁。三年前的夏天。
“張洞今天用了那個能力。他抹除了一隻鬼。那隻鬼附在一個孩子身上，他抹掉了鬼，孩子活下來了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他忘了那個孩子的名字。他站在街上，想了很久，想不起來。我走過去，告訴他‘孩子叫小石頭’。他看著我，問‘你是誰’。我說‘我是孟小董’。他說‘不認識’。然後他走了。”
張洞盯著“不認識”三個字，心臟像是被人捏了一下。她站在他麵前，告訴他自己的名字，他說不認識。然後走了。留下她一個人站在街上。
第二十頁。三年前的秋天。
“今天幫張洞存了第一段記憶。是他母親的。他忘了母親的臉。我幫他記住。代價是我忘了妹妹的生日。今天是孟蘭的生日。我記得是三月。但不記得是幾號。我很難過。”
第三十頁。三年前的冬天。
“張洞今天叫我‘小董’。他不記得我是誰，但叫了我的名字。他說‘小董，謝謝你’。他不知道我在幫他存記憶，他隻是覺得我應該被感謝。我哭了。不是因為感動，是因為害怕。他叫我的名字的時候，我差點想不起來那是我的名字。‘小董’這個詞，在我腦子裡變成了一片空白。我隻知道他在叫我，但不知道那個聲音代表什麼。”
第四十頁。兩年前的春天。
“今天又忘了一件事。想不起來是什麼事，但覺得很重要。我翻前麵的筆記，看到我寫過‘孟蘭的生日’。但我記不清孟蘭是誰了。翻到更前麵，看到‘我妹妹叫孟蘭’。原來我有妹妹。她叫孟蘭。我把這個名字寫了十遍。孟蘭孟蘭孟蘭孟蘭孟蘭孟蘭孟蘭孟蘭孟蘭孟蘭。不會忘了。”
張洞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他用手背擦掉，繼續翻。
第五十頁。兩年前的夏天。
“張洞今天去了一個地方——如意戲院。他在裡麵待了很久，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。他忘了一件事：他進去做什麼。他不記得了。但我跟著他，我知道。他進去和那個‘記憶商人’做了交易。他用一段記憶換了一道殘響。他換的是——他第一次見到我的記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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