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我看張洞的眼神，是一樣的。”
張洞的心跳加速了。她看到了。她看到了沈墨言看他的眼神。和她自己看他的眼神一樣。她沒有嫉妒，沒有憤怒。她隻是記下來了。用平靜的、客觀的語氣，記下來了。
第一百頁。一年前的秋天。
“今天又幫張洞存了一段記憶。是他小時候的事。他記得有人抱著他，在唱歌。聲音很溫柔。他不記得那個人是誰。我幫他記住。代價是我忘了自己的聲音。現在我聽自己說話，像是別人在說話。我知道是自己在說，但聽起來不像。像是一個陌生人在我腦子裡說話。很吵。我想讓她閉嘴。但她就是我自己。”
張洞翻到第一百一十頁。字跡開始變了——從圓潤流暢，變得越來越硬，越來越用力。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紙上刻字。
“今天又忘了一件事。想不起來。翻前麵的筆記，看到‘孟蘭’。我想了很久，想不起來孟蘭是誰。又翻了幾頁，看到‘我妹妹叫孟蘭’。原來我有妹妹。她叫孟蘭。我每次忘了她，都要翻筆記才能想起來。但翻筆記的時候，看到那些字，覺得不是自己寫的。那些字太陌生了。像是別人在替我記錄。也許我就是別人。也許我不是孟小董。也許我是另一個人，借用了孟小董的名字和記憶。”
張洞的手在發抖。她在消失。不是身體在消失，是意識在消失。她在忘記自己是誰。每一次幫他存記憶，她就少一分自己。到最後，她可能會忘記自己的名字，忘記自己的臉，忘記自己為什麼活著。隻剩下一個空殼子，裡麵裝著他的記憶。
他翻到第一百五十頁。字跡已經很難辨認了，筆畫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人在發抖的時候寫的。
“今天張洞來了教堂。他在巷子裡站著，喊我的名字。他喊‘小董’。我聽到了。我在地下室裡，聽到了他的聲音。我想出去見他。但我不敢。如果我見了他，他就會想起我。想起我，就會用掉我幫他存的那些記憶。那些記憶就會消失。他母親的臉，他的生日，他父親的名字——都會重新消失。我不能讓他想起我。我寧願他永遠不記得我，也不要他失去那些記憶。”
第一百六十頁。最後一頁。五天前寫的。字跡幾乎認不出來了，像是用指甲刻在紙上的。
“張洞今天找到了南市的小屋。他在院子裡站著，摸著樹上的刻字。我躲在巷子裡看著他。他很瘦，比以前瘦了很多。他的眼睛很空，像裝了很多東西，裝不下了。我想走過去，告訴他‘我在這裡’。但我不能。我答應過自己，不見他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後走了。他走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我以為他看到我了。但他沒有。他隻是在看那扇門。他走了之後，我走進院子，站在他站過的地方。地上有他的腳印。我把手放在腳印上。還是熱的。他剛走。溫度還在。但人已經不在了。”
筆記到這裡就結束了。最後一頁的末尾，有一行很小的字，像是寫完之後又加上的：
“張洞，你要記得你是誰。”
張洞合上筆記，把它放在胸口。封麵上的“張洞”兩個字貼著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，很慢，很沉。
他坐在書桌前，沒有動，沒有哭，隻是坐著。腦子裡很安靜，安靜得像一片雪地。所有的聲音都被雪蓋住了。孟小董的聲音，沈墨言的聲音，陳素娥的聲音，那個沒臉的人的聲音——全都被雪蓋住了。隻剩下一個聲音，很輕，很遠，像是從雪地下麵上來的：
“你要記得你是誰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是誰。他忘了自己的生日，忘了母親的臉，忘了父親的名字，忘了小時候住過的房子，忘了第一次見到孟小董是什麼時候。他幾乎忘了所有關於“張洞”的事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一個人，用了三年的時間，用自己的記憶，替他記住了那些東西。那個人叫孟小董。她很瘦，眼睛很大，笑的時候嘴角先動，眼睛後動。她走路很輕，像怕踩到什麼東西。她的手總是攥著，像攥著什麼東西，不肯鬆開。她住在廢棄教堂的地下室裡，在牆上刻自己的名字，怕忘了自己是誰。
他記得這些。不是從記憶裡記得的，是從她的筆記裡讀到的。但夠了。這就夠了。
他睜開眼，把筆記放進口袋裡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天已經黑了。路燈亮著，照著一地落葉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那片落葉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拿起桌上的筆記本，翻到最新的一頁，在上麵寫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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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叫張洞。我認識一個叫孟小董的人。她在幫我存記憶。她很重要。”
他合上筆記本，放在枕頭下麵。躺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枕頭底下，那根頭髮還在。筆記在口袋裡，貼著胸口。照片在筆記旁邊，那個女人在笑。梧桐樹下的笑，溫柔的，安靜的。
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。“小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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