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幾天，張洞和孟小董一個一個地拜訪名單上的人。
第三個，陳阿大，賣餛飩的。五十五歲，在法租界一條巷子裡擺攤。他不記得張洞，但他每天早上會在攤位上多放一碗餛飩。有人問他給誰吃的，他說“不知道，但覺得應該放一碗”。張洞去的那天，陳阿大把那碗餛飩端給他，說“你來了。這碗等了你一年了。”
第四個，孫福根，拉洋車的。四十歲，在公共租界拉車。一年前被鬼纏上，張洞抹了鬼，救了他。他不記得張洞，但他每天晚上收車的時候，會多等一刻鐘。有人問他等誰，他說“不知道，但覺得有人在路上”。
第五個，趙家寶，十六歲，學生。半年前在法租界被鬼追殺，張洞救了他。他是名單上唯一一個記得張洞臉的人——不是記得，是畫下來了。他用 charcoal 在紙上畫了一張臉，很瘦，眼睛很深，嘴唇很薄。不像張洞，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神似。“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，”趙家寶說，“但我的手記得。我閉上眼睛，手就會畫。畫出來就是這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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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個，劉桂蘭，三十歲，寡婦。住在南市，靠縫補為生。兩年前她的兒子被鬼附身，張洞抹了鬼，救了孩子。她不記得張洞，但她每年在兒子被救的那天，會多擺一副碗筷。她不知道給誰擺的，但覺得應該擺。
每一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。但每一個人的“存在”裡，都有一塊是張洞留下的。不是記憶，是痕跡。像腳印踩在泥地上，水幹了，泥硬了，腳印還在。看不到，但踩上去的時候，能感覺到——這裡有人走過。
每天晚上，張洞回到住處，翻開筆記本，寫下當天的見聞。不是用腦子記，是用手記。他的腦子在忘記，但他的手還記得怎麼寫那些字。每一筆每一劃，都像是刻進骨頭裡的。
“陳阿大，餛飩攤，法租界。他多放了一碗餛飩，等了我一年。”
“孫福根，洋車夫，公共租界。他每天晚上多等一刻鐘。不知道等誰，但等了。”
“趙家寶，學生，十六歲。他畫了我的臉。不像，但神似。他的手記得。”
“劉桂蘭，寡婦，南市。她每年多擺一副碗筷。不知道給誰擺的，但擺了。”
寫完這些，他會在下麵加一行：“今天是第幾天？不記得了。但有人記得我。”
第二十五天的時候，他去見第七個人。
那是一個老人，七十多歲，住在城隍廟附近的一條弄堂裡。他叫鄭鴻生，以前是私塾先生，現在退休了，在家教幾個孩子讀書。四年前，一隻鬼闖進他的屋子，要殺他。張洞抹了鬼，救了他。他不記得張洞，但他每天早上會泡兩杯茶——一杯自己喝，一杯放在對麵。有人問他給誰泡的，他說“不知道，但覺得有人在路上，快到了”。
張洞去的時候，老人正坐在桌前，麵前擺著兩杯茶。一杯喝了一半，一杯滿滿的，熱氣從杯口升起來，在晨光裡打著旋。
“你來了。”老人說，沒有擡頭，“茶泡好了。坐。”
張洞坐下來，端起那杯茶。龍井。和他平時喝的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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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麼知道我喝龍井？”他問。
老人擡起頭，看著他。眼睛很渾濁，但很亮。像兩顆被磨了很久的石頭，表麵粗糙了，但裡麵的紋理還在發光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說，“手知道的。每天早上泡茶的時候，手會自動拿龍井。不是拿給自己喝的，是拿給對麵喝的。泡了四年了。今天你來了，手就不抖了。”
張洞喝了一口茶。茶是溫的，剛好入口。老人的手知道他的茶要泡多久，晾多久，什麼時候喝最合適。四年。每天一杯。不知道給誰泡的，但泡了。手記得。
“鄭先生，”張洞放下茶杯，“你不記得我，但你每天給我泡茶。你不覺得奇怪嗎？”
老人笑了笑。“有什麼奇怪的。人活著，總有些事是不知道為什麼做的。但做了，就說明有道理。道理不在腦子裡，在身體裡。身體不會做沒道理的事。”
張洞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恨我嗎？我救了你，但你忘了我是誰。你每天泡茶，不知道給誰泡。你不覺得這是負擔嗎？”
老人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放在張洞的手背上。手很老了，皮膚像紙一樣薄，青筋凸起。但很暖。
“孩子，”他說，“你救了我的命。我不記得你，但我的命是你給的。命不是負擔。命是禮物。你給了我禮物，我不能因為不記得送禮的人，就說禮物不好。”
張洞低下頭，看著那隻老手。手背上的青筋在跳動，像一條條小河，在皮膚下麵流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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