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痕 跡第二天清晨，張洞醒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又忘了怎麼穿衣服。他坐在床邊，手裡拿著長衫，盯著那些盤扣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昨天王德勝握住他手時的感覺還在——那種從掌心傳進來的溫熱，像一小塊炭火，擱在胸口，慢慢燒著。但他不記得王德勝是誰了。隻記得有一個人，手很粗糙，很有力，說了“謝謝”。
他閉上眼睛，深呼吸。穿衣服的程序在腦海裡慢慢浮現——先左袖，再右袖，然後係扣子。他試了一下，左手伸進袖子裡，對了。右手伸進另一個袖子，也對了。然後是扣子。盤扣很小，他的手指在發抖，扣了好幾次才扣上第一顆。第二顆，第三顆。穿好了。
他翻開筆記本，看到昨晚寫的那行字——“王德勝，黃包車夫，虹口順德裡。他的手很粗糙。他說謝謝。”字跡還在。他提起筆，在下麵加了一行：“第二十一天。今天又忘了怎麼穿衣服。但記得有人說過謝謝。”
他合上筆記本，塞進口袋，出門去找孟小董。
孟小董在教堂門口等他。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——不是灰色旗袍了，是一件藍色的，領口綉著一朵小花。頭髮也梳過了，紮起來，露出瘦削的臉。她站在那裡，晨光照在她身上，像一棵剛被雨水洗過的樹。
“你換衣服了。”張洞說。
孟小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“這件好看嗎？”
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比昨天長了一些，像風吹過水麵，起了一個漣漪，然後慢慢散開。
“今天去見誰？”張洞問。
“李秀英。紗廠女工。閘北。”孟小董從口袋裡掏出那本藍色筆記本，翻到第二頁，“兩年前你救了她。她被鬼追殺，你抹掉了鬼。她不記得你，但她記得那天晚上有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人從巷子裡走出來，擋在她麵前。”
“灰色長衫。”張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他穿的就是灰色長衫。每天都穿。他不記得為什麼，但他的身體記得。也許是因為她——李秀英——記得那件灰色長衫。他的身體在替她記住。
兩個人往閘北走。穿過法租界的街道，越過城牆，走進老城廂。孟小董走在前麵，張洞跟在後麵。她走路很輕，像怕踩到什麼東西。她走得不快，但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，像是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走。
“你每天都來這條路上走？”張洞問。
“嗯。去找那些人的時候走的。”
“走了多久？”
“三年。”
張洞沉默了。三年。每天走同一條路，去見同一個人救過的人。替他確認他們還活著，還記著——哪怕記的隻是一件灰色長衫。
閘北，青雲路。一條很窄的街，兩邊是工廠和工棚。空氣裡有一股棉絮的味道，甜膩膩的，嗆嗓子。孟小董帶他走到一扇鐵門前，門上掛著一塊牌子——“申新紗廠”。門口站著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，三十來歲，圓臉，手很粗，指節突出。她正在和門衛說話，聲音很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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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說了，我昨天幹了十二個鐘頭，今天少給一個鐘頭的錢，憑什麼？”
門衛擺擺手，“你找管事的說，我管不了。”
女人還想說什麼，一轉頭看到了孟小董。她的表情變了——從憤怒變成了驚訝，又從驚訝變成了某種說不出的東西。像是看到了一個很久不見的人，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看著孟小董，皺起眉頭，“我認識你嗎？”
“不認識。”孟小董說，“但他你可能認識。”她指了指張洞。
女人看向張洞。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的眼眶紅了。
“灰色長衫。”她說，聲音有些抖，“是你。”
張洞看著她。他不認識她。但他的身體——胸口那塊地方又開始發熱了。和王德勝握手時一樣的感覺。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等著被想起來。
“你記得我？”他問。
“不記得。”女人搖了搖頭，“但我知道是你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“那天晚上，我在巷子裡跑，後麵有東西在追我。我回頭看——看到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人從巷子口走進來，擋在我麵前。我看不清他的臉，但我看到了他的背影。很瘦，很直，像一棵樹。”
她頓了頓，擦了擦眼睛。“我找了你兩年。在街上看到穿灰色長衫的人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幾百個，都不是你。但我沒有停。我知道我會找到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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