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手。兩個人手握著，走在南市的街道上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，影子投在地上，交疊在一起，像一個人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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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個人叫老周。沒有全名，所有人都叫他老周。他住在法租界一條巷子的盡頭，是一個更夫。六十多歲，背駝了，腿瘸了，走路一拐一拐的。他每天晚上敲著梆子走過法租界的街道，喊“天乾物燥，小心火燭”。
五年前，一隻鬼進了他的屋子。張洞抹了鬼，救了他。他不記得張洞，但他每天晚上敲梆子的時候，會在張洞住處的樓下多敲三下。不是三下梆子，是輕輕敲三下牆壁。咚，咚，咚。很輕，像在敲門。
他敲了五年。沒有人問他為什麼敲，也沒有人知道他在敲給誰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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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洞去找他的時候，是傍晚。老周正在吃晚飯——一碗粥，一碟鹹菜，半個饅頭。他坐在門口的小闆凳上，麵前擺著一個小方桌，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。
“老周？”張洞站在他麵前。
老周擡起頭。眼睛很小，眯著，看不清人。“誰啊？”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？”老周想了想，搖頭，“不認識。”
“五年前，你被鬼纏上了。我救了你。”
老周放下筷子，盯著張洞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張洞麵前，圍著他轉了一圈。上看看，下看看。然後他停住了。
“是你。”他說，“你的腳步聲。”
“腳步聲？”
“我每天晚上敲梆子，走到這條街的時候，會聽到一個腳步聲。很輕，很快，從巷子裡走出來，走幾步，停一下，然後又走。我敲了五年，聽了五年。那個腳步聲，和你走路的聲音一樣。”
他指了指張洞的腳。“你走路的時候，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一點。左腳下地的時候，鞋底會蹭一下地。蹭——像這樣。”他模仿了一下，左腳在地上蹭了一下，發出沙的一聲。“我聽了五年，不會聽錯。”
張洞低頭看自己的腳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左腳落地比右腳重。他的腦子不知道，但他的腳知道。他的腳每天在走路，每天在蹭地。老周聽了五年，聽出來了。
“你為什麼不叫我？”張洞問。
老周笑了。笑容很憨，露出幾顆黃牙。“我叫了。每天晚上在你樓下敲三下牆。咚，咚，咚。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？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——我還活著。你救了我，我活著。我每天晚上來告訴你一聲，我還活著。”
張洞站在那裡，看著老周的笑臉。那張臉很老了，皺紋像刀刻的一樣，深深的。眼睛很小，但很亮。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“五年。”張洞說，“你每天晚上來敲三下。沒有人知道你在敲什麼。”
“我知道就夠了。”老周坐回小闆凳上，端起粥碗，“你救我的時候，沒有問我叫什麼。你隻是救了。我告訴你我還活著，也不需要你知道我叫什麼。你知道有一個人活著就夠了。”
張洞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老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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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周什麼？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不記得了。大家都叫我老周。叫了太多年，真名忘了。”
“那你怎麼知道自己的真名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喝了一口粥，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有人記得我就行。你記得我，就夠了。”
張洞站起來。“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老周沒有起身，繼續喝粥，“晚上給你敲三下。”
“好。”
張洞走出巷子。身後，老周坐在門口，端著粥碗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放下碗，拿起旁邊的梆子，敲了三下。梆，梆，梆。聲音在巷子裡回蕩，傳出去很遠。
張洞沒有回頭。但他聽到了。三下梆子，在傍晚的空氣裡，清脆的，像三滴水落進湖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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