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銘記第八個人叫方小雨，是個十二歲的女孩。
她住在南市老城廂一條窄到隻能容一人通過的弄堂裡。孟小董帶張洞去的時候，是下午，陽光正烈。弄堂裡的青苔被曬得發乾，踩上去沙沙響。方小雨家的門是藍色的，漆皮幾乎掉光了，露出下麵灰白的木頭。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對聯，上聯是“天增歲月人增壽”，下聯被撕掉了，隻剩幾個殘字貼在木頭上。
孟小董敲了三下。沒有人應。又敲了三下。
門開了。一個女孩站在門口，很矮，很瘦，紮著兩根辮子，眼睛很大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膝蓋上打了補丁。她看著孟小董，認出了她，笑了一下——那個笑容很快，像一扇門開了又關上。
“小董姐姐！”她喊了一聲，然後看到了張洞。她的笑容僵在臉上。她盯著張洞，盯著他的灰色長衫，盯著他的臉，盯著他的手。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的眼眶紅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的聲音在發抖，“你是那個叔叔。”
張洞蹲下來，和她平視。“你記得我？”
方小雨點頭。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我記得你的手。”
“我的手？”
“那天晚上，有東西在追我。我跑啊跑，跑到巷子裡，摔倒了。那個東西撲過來，我閉上眼睛，等死。然後一隻手伸過來，擋在我前麵。那隻手很大，很暖。手心裡有一道疤。”她指了指張洞的左手臂，“在這裡。”
張洞低頭看自己的左臂。那道舊疤，白色的，很長。他不記得這道疤是怎麼來的。但他的身體記得——在她說“手心裡有一道疤”的時候，那道疤開始發燙。像有人在上麵點了一根蠟燭。
“你看到了我的臉？”他問。
方小雨搖頭。“沒有。巷子裡很黑，我看不清臉。但我看到了你的手。那隻手擋住了那個東西，然後那個東西就沒了。你轉過身，摸了摸我的頭，說‘沒事了’。然後你走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，繼續說：“我追出去，想看你長什麼樣。但你走得很快，我隻看到一個背影。很瘦，很直。灰色長衫。我追了好幾年。在街上看到穿灰色長衫的人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好多人，都不是你。但我知道我會找到你。因為你的手——那隻手心裡有疤的手——摸過我的頭。那種感覺，我不會忘。”
張洞伸出手，放在她的頭頂。手心貼著頭髮，她的頭髮很細，很軟。那道疤貼在她的發旋上，溫熱的。
“是這隻手嗎？”他問。
方小雨閉上眼睛，感受了一下。然後她點頭，眼淚又掉下來了。“是。就是這隻手。”
她伸出手，握住張洞的手腕，把他的手從頭頂拿下來，翻過來看手心。手心裡確實有一道疤——和手臂上那道連在一起的，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。她用手指摸著那道疤，很輕，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
“我畫過這隻手。”她說，“畫了好多遍。閉上眼睛，手就會畫。畫出來的手，手心裡有一道疤。我拿著畫去街上找，找了兩年，沒有找到。但今天找到了。”
張洞蹲在那裡，讓她摸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很涼，指尖有繭——是寫字磨出來的。她摸得很認真，從手腕摸到指尖，從指尖摸到掌心。每一寸都摸到了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張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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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張洞。”她重複了一遍，像是在往心裡刻這個名字。“張洞。張洞。”她又念了兩遍。“我不會忘的。你的手，你的名字，你的灰色長衫。我都不會忘。”
張洞站起來。腿有些麻，蹲太久了。“我走了。”
方小雨拉住他的袖子。“你還會來嗎？”
“也許。也許不。”
方小雨鬆開手，低下頭。然後她又擡起頭，笑了一下。這次的笑容比剛才長了一些，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，讓光透進來。“沒關係。你不來，我也會記得你。我記得你的手，你的疤，你的灰色長衫。我記得你救過我。我會記得一輩子。”
張洞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又摸了一下她的頭。“好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出弄堂。孟小董跟上來。
“十二歲。”張洞的聲音有些啞，“她記得我的手。不記得我的臉，但記得我的手。記得手心裡有一道疤。”
“她畫了兩年。”孟小董說，“我見過她的畫。畫了很多張，全是手。大大小小，各種角度。每一張的手心裡都有一道疤。她拿著那些畫在街上找，找了兩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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