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琵琶聲還在響。叮叮咚咚的，像風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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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小董在巷口等他。“她唱的是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張洞說，“但很好聽。”
“她在謝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兩個人繼續往前走。身後，蘇婉清的琵琶聲從巷子裡傳出來，在空氣中飄著。路過的行人停下來聽了一會兒，然後走了。沒有人知道她在唱給誰聽。但她知道。那三個字在她腦子裡響著，和琵琶聲混在一起，變成了一首歌。
一首隻有一個人能聽懂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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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個人叫錢阿福，是個剃頭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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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法租界一條巷子裡開了一間很小的剃頭鋪子，隻有一把椅子、一麵鏡子、幾把剃刀。六十多歲，手很穩，眼很尖。三年前，一隻鬼坐在他的椅子上，讓他剃頭。他不知道那是鬼，拿起剃刀，剛要下手，張洞進來了。張洞拉開他，抹了那隻鬼。
錢阿福不記得張洞，但他每天早上開門的時候，會在門口放一把椅子。不是給人坐的，是給鬼坐的。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放，但覺得應該放。放了三年。
張洞去的時候，是下午。鋪子裡沒有客人，錢阿福坐在門口的那把椅子上，曬太陽。看到張洞，他眯起眼睛，打量了一會兒。
“你是那個剃頭的？”他問。
張洞愣了一下。“我不剃頭。”
“那你來做什麼？”
“三年前，我在你的鋪子裡救過你。一隻鬼坐在你的椅子上，要殺你。我把它抹了。”
錢阿福盯著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走進鋪子，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剃刀。剃刀很舊，刀柄上纏著布條，布條已經磨得發白了。
“這把剃刀，”他說，“三年前那天早上，我磨了它。磨得很利。然後有一隻鬼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讓我給它剃頭。我拿起剃刀，剛要下手，有人拉了我一把。我摔在地上，剃刀掉了。等我爬起來，鬼沒了，椅子上坐著一個人——灰色長衫，很瘦。那個人說‘沒事了’，然後走了。”
他把剃刀遞給張洞。“你看看這把剃刀。”
張洞接過來。剃刀很沉，刀鋒還利，能照見人影。他把刀鋒湊到眼前，看到自己的臉——瘦了，顴骨高了，眼睛凹下去了。
“這把剃刀上有你的痕跡。”錢阿福說，“你的手摸過它。你拉開我的時候，你的手碰了這把剃刀。從那以後，這把剃刀就不一樣了。它變得很輕，很順手。以前我拿它，手會抖。現在不抖了。你的手摸過它，它就好了。”
張洞把剃刀還給他。錢阿福接過來，放在掌心裡，像托著一隻鳥。
“你救了我的命，”他說，“我的命在你手裡。但你的手摸過我的剃刀，我的剃刀就好了。這就夠了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，繼續曬太陽。閉上眼睛，像是在聽什麼。
張洞站在他麵前，看著他的臉。那張臉上有很多皺紋，像被揉過的紙。但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。
“錢阿福。”張洞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死嗎？”
錢阿福睜開一隻眼，看了他一眼。“怕。誰不怕死。但我不怕鬼。因為我知道，有一隻鬼坐在我椅子上的時候，有一個人會來拉開我。那個人來了三次了。每次鬼來，他都來。我不知道他是誰，但我知道他會來。”
“三次？”
“對。三年前一次，兩年前一次，一年前一次。每年都有一隻鬼坐在我的椅子上。每年都有一個人拉開我。那個人穿灰色長衫，很瘦，手很暖。他不記得我，但他每年都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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