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信物第十二個人叫宋平安。名字叫平安，但人一點也不平安。
他住在閘北一個棚戶區裡，房子是用木闆和油毛氈搭的，歪歪斜斜，像隨時會倒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上午。棚戶區的巷子很窄，兩邊堆滿了破爛——舊木頭、碎磚頭、生鏽的鐵皮。空氣裡有一股臭味，像腐爛的菜葉和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宋平安家的門是一塊木闆，用鐵絲綁在門框上。孟小董敲了三下。沒有人應。又敲了三下。門開了。
一個男人站在門口，三十來歲，很瘦，臉上有一道疤，從左眉梢拉到右嘴角，整張臉像是被劈成兩半又拚起來的。他的一隻眼睛是白的——白內障，或者別的什麼病，眼珠子像一顆煮熟的蛋白。另一隻眼睛是好的，很亮，像黑暗裡的一顆星。
他看了看孟小董，又看了看張洞。那隻好的眼睛停在張洞臉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道疤隨著笑容扭曲，整張臉變得很詭異，但他的眼睛很溫暖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沙啞，像砂紙磨木頭。
張洞看著他。不認識。但胸口那塊地方又開始發熱了。“你認識我？”
宋平安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，走進屋裡。門開著，像是在等他們進去。
屋子很小，隻有幾平方米。一張木闆床，上麵鋪著一條發黑的棉被。一張桌子，上麵放著一個碗、一雙筷子、一個搪瓷杯。牆上釘著一張紙，紙上畫著一個人的輪廓——灰色長衫，很瘦，沒有臉。
宋平安坐在床上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“坐。”
張洞坐下來。床闆嘎吱一聲響，彈簧從破布裡凸出來，硌得慌。
“你救過我。”宋平安說，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，“四年前。在蘇州河邊。我被人打了，扔進河裡。我不會遊泳。沉下去的時候，看到一個人跳進河裡，把我撈上來。那個人穿灰色長衫，很瘦。他把我放在岸上，按我的胸口，把水按出來。我吐了好多水，醒過來的時候，他走了。我隻看到一個背影。”
他指了指牆上那張畫。“我畫的。畫了四年。畫不出臉，因為沒看到臉。但畫出了背影。灰色長衫，很瘦，很直。”
張洞看著那張畫。畫得很粗糙，線條歪歪扭扭的，但那個背影——那個背影確實像他。不是像他的臉，是像他的身體。那種瘦，那種直，那種站在那裡的方式。
“你為什麼不來找我？”張洞問。
“找了。”宋平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“這隻好的，找了四年。在街上看到穿灰色長衫的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幾百個，都不是你。後來我不找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。”宋平安站起來，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個搪瓷杯。杯子上印著一朵牡丹花，花已經褪色了，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“這個杯子，是你救我的那天，我手裡攥著的。我被人打進河裡的時候，手裡攥著這個杯子。你把我撈上來的時候，杯子還在我手裡。”
他把杯子遞給張洞。“你看看。”
張洞接過來。杯子很輕，搪瓷掉了大半，露出下麵的黑鐵。杯口有一個缺口，缺口很舊，像是很多年前磕的。他把杯子翻過來看底部——底部刻著兩個字，很小，很淺：“平安。”
“這是我的名字。”宋平安說，“宋平安。平安。我媽給我取這個名字，是希望我平平安安。但我不平安。從小就不平安。被打，被罵，被欺負。四年前差點死在蘇州河裡。但你救了我。你把我從河裡撈出來，我就平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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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啞了。“不是身體平安，是這裡平安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“以前這裡很亂，像有一群人在打架，天天打，不停。你救了我之後，他們不打了。安靜了。你的手按過我的胸口，把水按出來，也把那些亂東西按出去了。”
張洞低頭看著那個搪瓷杯。杯子很舊，很破，但很乾凈。宋平安每天擦它，擦了四年。
“你把它當什麼？”張洞問。
“信物。”宋平安說，“你救了我的證據。你摸過它，它就變了。以前它隻是一個杯子，裝水的。現在它不一樣了。它裝的是我的命。”
張洞把杯子還給他。宋平安接過來，放在桌上，擺在正中間。和碗、筷子擺在一起，像一套餐具。
“我走了。”張洞站起來。
“好。”宋平安沒有起身，隻是坐在床上，看著那個杯子。
張洞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“宋平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平安嗎？”
宋平安擡起頭，那隻好的眼睛看著他。很亮，像黑暗裡的一顆星。“平安。”
張洞點了點頭，走出屋子。孟小董在門口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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