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她說，“那你自己記。”
兩個人走出棚戶區，走上大路。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街邊有人在賣菜，有人在吵架，有孩子在追著跑。一切都很正常。沒有人知道，這兩個人剛剛在一間破屋子裡，完成了一次交接——從她的記憶到他的記憶，從她的手裡到他的手裡。
那個搪瓷杯在桌上擺著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杯子上，杯口那個缺口閃著光，像一個人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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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個人叫許長生。是個郎中，在法租界開了一間小藥鋪。
五十五歲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像一尊彌勒佛。他的手很白，很軟，指節修長，是一雙拿慣了銀針的手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他正在給一個病人把脈。看到張洞，他的手抖了一下，病人的手腕從指尖滑落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。
張洞站在門口，等他看完病。許長生匆匆給病人開了方子，打發走了，然後走到張洞麵前，上下打量。
“是你。”他說，“你的脈。”
“我的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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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兩年前，你救了我的命。一隻鬼進了我的藥鋪，要殺我。你進來了，把鬼抹了。你走的時候，我拉住你的手，摸了一下你的脈。不是故意的，是習慣。我是郎中，看到人就想把脈。你的脈很弱，弱得像一根快要斷的線。但你的手很有力，握得我很疼。一個脈這麼弱的人，手怎麼這麼有力？”
他拉住張洞的手，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，閉上眼睛。
“還是弱。”他睜開眼，“比兩年前更弱了。像一根線，快要斷了。但你的手還是很有力。”他握了握張洞的手，感受了一下。“奇怪。脈弱的人，手應該沒力。你的手有力，脈卻弱。像是兩個人在用一個身體。一個很弱，一個很強。”
張洞把手抽回來。“那兩個人是誰？”
許長生想了想。“弱的那個是你。強的那個……是別的東西。住在你身體裡的別的東西。”
張洞沉默了。“那個別的東西，叫‘虛無’。”
許長生點了點頭。“我猜到了。你的脈像——不是人的脈。是兩種東西在打架。一個在退，一個在進。退的那個是你，進的那個是別的東西。兩年前我摸的時候，退的那個還佔一半。現在隻剩一點了。很快，你就沒有了。”
“沒有了是什麼意思？”
“就是你的脈會消失。隻剩下那個別的東西的脈。到時候，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張洞站在那裡，看著許長生的臉。那張圓臉上沒有笑容了，很嚴肅，像一個郎中在宣布病人的死期。
“還有多久？”他問。
許長生想了想。“也許一個月。也許更短。你的脈像一根被火燒的線，燒得很快。等線斷了，你就沒了。”
孟小董站在門口，靠著門框。她的臉色很白，嘴唇在發抖。但她沒有說話。
張洞點了點頭。“夠了。”
“什麼夠了？”
“一個月夠了。夠我做完該做的事。”
許長生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，又變成了那尊彌勒佛。“好。那我給你開幾副葯。不是治你的病——你的病治不了。是給你提氣的。讓你的脈強一點，撐久一點。”
他走到葯櫃前，拉開一個個小抽屜，抓藥。動作很快，很準，像是做了幾千遍。包好葯，遞給張洞。
“一天一副。煎兩個小時。飯前喝。”
張洞接過來。“謝謝。”
“不用謝。你救了我的命，我救不了你的命。幾副葯，不算什麼。”
張洞轉過身，走到門口。孟小董跟上來。
“許長生。”張洞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嗯。”
“你摸了我的脈。你記住了嗎？”
“記住了。”
“記住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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