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托著它，手在抖。不是因為重，是因為那些記憶在石頭裡震動，像一群被關了很久的鳥，在拍翅膀。
“怎麼打開？”他問。
“放在胸口。閉上眼睛。它會自己進去。”
張洞把石頭放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那一瞬間，他感覺到了——石頭在融化。不是變軟，是變成光。很柔的光，從石頭裡流出來，流進他的胸口。那些記憶像水一樣，從石頭裡流出來，流進他的身體，流進他的血管，流進他的骨頭。
他看到了母親的臉。圓圓的，笑著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她抱著他，在唱歌。唱的什麼，聽不清，但旋律很柔，像風吹過麥田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生日。七月初三。小時候，母親每年七月初三給他煮一碗長壽麵，麵裡臥一個荷包蛋。他吃麵的時候，母親坐在對麵看著他笑。
他看到了小時候住過的房子。鄉下的一間土坯房，門口有一棵棗樹，秋天的時候棗子紅了，他爬上去摘，從樹上摔下來，膝蓋磕破了。母親跑過來，抱著他，給他擦藥。葯很疼，他哭了。母親說“不哭不哭，吹吹就不疼了”。她吹了吹他的膝蓋，真的不疼了。
他看到了第一次見到鬼的場景。十六歲，在鄉下的路上。天黑了，他一個人走在田埂上，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站在前麵。他嚇呆了，動不了。然後一個聲音在耳邊說——“不要怕。”那個聲音很溫柔，很平靜。他轉過頭，看到了一個人——一個女人。很年輕，穿著白色旗袍，站在他身邊，看著那個影子。
“不要怕。”她又說了一遍。“它不會傷害你。它隻是迷路了。”
他認出了那個女人。是孟小董。
年輕時的孟小董。頭髮很長，臉很圓，眼睛很大，很亮。她站在他身邊，手放在他肩膀上，很輕，很暖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我叫孟小董。”她說，“我是來找你的。”
張洞睜開眼睛。眼淚從臉上流下來，滴在江邊的石頭上，洇出深色的痕跡。孟小董站在他麵前，看著他。現在的孟小董——瘦了，老了，眼睛空了。但她的眼神——那種看著他時的眼神——和十六歲時一模一樣。
“我記起來了。”他說。聲音在發抖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記起什麼？”
“第一次見到你。在鄉下的路上。你穿著白色旗袍，站在我身邊。你說‘不要怕’。你說‘我是來找你的’。”
孟小董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站在那裡，風吹著她的頭髮，她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記起來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。
“我記起來了。”張洞伸出手，放在她的臉上。她的臉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皮膚很薄，像一層紙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雙空了很長時間的眼睛——現在不空了。裡麵有東西了。是他的記憶回來了，也是她的記憶回來了。那些她替他存著的記憶，現在回到他身體裡了。她的身體空了，但他的身體滿了。他替她背著那些記憶，就像她替他背了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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