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起來，走到裡屋，抱出一個小孩。五六歲，虎頭虎腦的，眼睛很大，很亮。小孩看著張洞，不認生，伸出手，要抱抱。
張洞接過孩子，抱在懷裡。孩子很重，很暖，身上有一股奶香味。
“他叫什麼？”張洞問。
“鍾念恩。”鍾阿婆說，“我給他取的名字。念恩，念著恩人。他不知道恩人是誰，但他念了五年。每天早上起來，先念一遍‘念恩’。不是念自己的名字，是念你的恩。”
張洞抱著孩子，孩子的臉貼著他的胸口，暖暖的，軟軟的。他的胸口那塊地方在發燙，不是熱，是燙。像有人在那裡生了一堆火。
“念恩。”他輕聲說。
孩子擡起頭，看著他，笑了。那個笑容很純，很亮，像早晨的第一縷陽光。
張洞把孩子還給鍾阿婆。“我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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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鍾阿婆接過孩子，沒有留他。“你還會來嗎？”
“也許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年年等。”
張洞走出院子，站在巷子裡。孟小董在門口等他。
“一個名字。”張洞說，“他叫念恩。念了五年。他不知道在念誰，但念了。”
“他念的是你。”孟小董說，“你救了他，他就成了你的念。他的命裡有一塊是你。”
張洞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剛才抱過孩子的手，還有奶香味。
“小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孩子嗎？”
孟小董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沒有。”
“你想要嗎？”
孟小董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以前想過。現在不想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的記憶在消失。我怕有了孩子，會忘了孩子。忘了他的臉，忘了他的名字，忘了他的生日。那太痛苦了。”
張洞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幫我存記憶的時候，是不是也很痛苦？”
孟小董低下頭。“痛苦。但值得。”
“為什麼值得？”
“因為你是張洞。你值得被記住。”
張洞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還是涼的，但比昨天又暖了一點。她的身體在變暖，因為那些替她存著的記憶還回去了。她的身體空了，但空了之後，反而暖了。因為不用再背那座山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“還有七個。”
“嗯。”
兩個人走出巷子。身後，鍾阿婆抱著孫子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的背影。孫子在阿婆懷裡睡著了，口水流在阿婆的肩膀上，濕了一片。阿婆沒有擦，隻是看著那條巷子，看了很久。
“念恩。”她輕聲說，“你記住那個人了嗎？”
孫子在夢裡笑了一下。也許記住了。也許沒記住。但他的命裡有那個人，這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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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沿著南市的街道走。張洞的腳步比之前輕了一些，不是因為身體變好了，是因為胸口那塊地方裝的東西多了。那些被救者的“存在”——王德勝粗糙的手、方小雨的頭髮、老周的梆子聲、蘇婉清的琵琶、錢阿福的剃刀、宋平安的搪瓷杯、許長生的藥包、何阿大的疤、林巧兒的手帕、鍾念恩的笑容——全在他的胸口裡，擠在一起，像一袋沉甸甸的米。
“小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胸口很重。”
“背不動了？”
“背得動。但很重。像背著一袋米走路。每一步都很踏實。”
孟小董沒有說話，隻是走在他身邊。她的腳步也很輕，像怕踩碎什麼。
“小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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