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骨肉第十七個人叫吳水生，是個船夫。
他在蘇州河上撐了一輩子的船，從蘇州河到黃浦江，從黃浦江到長江。他的船不大，是一條烏篷船，船篷是竹篾編的，刷了黑漆，漆皮掉了大半，露出下麵灰白的竹子。船頭掛著一盞煤油燈，燈罩上糊了一層油紙，被煙熏得發黃。
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傍晚。蘇州河的水是黑的，泛著油光，水麵上漂著菜葉和垃圾。吳水生坐在船頭，手裡拿著一根煙桿，煙鬥裡冒著火星。他六十來歲，皮膚黝黑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，深深的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兩顆黑豆。
“吳船主。”孟小董在岸上喊了一聲。
吳水生轉過頭，看了看孟小董，又看了看張洞。他的目光在張洞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後他站起來，把船撐到岸邊。
“上來。”他說，聲音像砂紙磨木頭。
張洞和孟小董上了船。船晃了一下，張洞扶住船篷，穩住了。吳水生坐回船頭，繼續抽他的煙。
“你救過我。”張洞說。不是問句，是陳述句。
吳水生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記得了？”
“不記得。”
“那我告訴你。”吳水生磕了磕煙鬥，重新裝了一鍋煙絲，“四年前，你在蘇州河邊被一隻鬼追。你跑不動了，倒在岸邊。我撐船經過，看到你，把你拉上船。那隻鬼跳進水裡追，我撐船撐得快，把它甩掉了。你躺在船上，渾身是血，昏迷了三天。我帶你回家，給你敷藥，喂你喝粥。第四天你醒了，說了一聲‘謝謝’，然後走了。”
張洞坐在船闆上，聽著。他的腦子不記得這件事，但他的身體——他的身體在發抖。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吳水生的聲音裡有一種東西，讓他的身體在回應。
“你救了我的命。”張洞說。
“對。我救了你的命。”吳水生點著煙絲，吸了一口，“你問過我，為什麼要救你。我說‘不為什麼’。你說‘總要有個理由’。我想了想，說‘因為你像我的兒子’。”
“您的兒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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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水生沉默了一會兒。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，在暮色中慢慢散開。“死了。十年前，在黃浦江上，遇到了風浪，船翻了。屍體都沒找到。你長得不像他，但你倒在水邊的樣子，像他。他那天也是這樣，渾身是血，躺在岸上。我跑過去的時候，他已經沒氣了。”
他吸了一口煙，煙鬥裡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暗。
“我把你拉上船的時候，心裡想——這一次，不能讓他再死了。你昏迷了三天，我守了三天。你醒過來的時候，叫我‘老人家’。我笑了。我的兒子叫我‘爸’，你叫我‘老人家’。不一樣。但你活著。你活著，就夠了。”
張洞低下頭，看著船闆。船闆很舊，被水浸得發黑，縫隙裡嵌著泥沙。他的眼睛有些濕。
“您救了我的命，我沒有什麼能謝您的。”他說。
吳水生擺了擺手。“不用謝。你活著，就是謝我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船尾，從船艙裡拿出一樣東西——一雙布鞋。黑色的鞋麵，白布底，針腳很密，很整齊。他把鞋遞給張洞。
“這是我兒子留下的鞋。他死的時候，鞋在岸上，人沒了。我留了十年。今天給你。”
張洞接過來。鞋很輕，鞋底磨得很薄，鞋麵上有一個補丁，補丁上綉著一朵小花。他翻過來看鞋底——鞋底上刻著兩個字：“平安。”
“他叫吳平安。”吳水生說，“平安。不平安。死在了黃浦江裡。你叫張洞。也不平安。但你活著。”
張洞把鞋抱在懷裡。鞋很輕，但很重——不是物理的重量，是另一種。是一個父親十年的思念，是一個兒子沒有走完的路。
“我穿著它走。”張洞說，“替您兒子走。”
吳水生看著他，眼眶紅了。但他沒有哭。他隻是點了點頭，然後轉過身，撐起船。船慢慢地離開岸邊，沿著蘇州河往東走。河水是黑的，船頭劈開水麵，發出嘩嘩的聲音。岸上的燈光倒映在水裡，一晃一晃的，像碎了的金子。
“您要去哪裡？”張洞問。
“送你一程。”吳水生說，“你救過的人，還有幾個沒見。我送你去。”
張洞坐在船頭，懷裡抱著那雙布鞋。孟小董坐在他旁邊，靠著船篷，看著岸上的燈火。風吹過來，很涼，帶著河水的氣味——腥的，甜的，苦的。
“小董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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