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個人，也是最後一個，叫蘇婆婆。是個乞丐。
她住在城隍廟的牆角下，一個用破席子搭的棚子裡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黃昏。夕陽照在城隍廟的屋頂上，琉璃瓦閃著光。蘇婆婆坐在棚子前，手裡拿著一根竹竿，竹竿上係著一塊紅布。她八十多歲了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全是皺紋，眼睛瞎了，眼皮耷拉著，看不見東西。
“蘇婆婆。”孟小董蹲下來，輕聲喊。
蘇婆婆擡起頭，用那雙瞎了的眼睛“看”著前方。“誰啊？”
“是我，小董。我帶了一個人來。”
“誰？”
“張洞。”
蘇婆婆的手抖了一下。竹竿上的紅布在風中飄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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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張洞。”她重複了一遍，聲音很輕，像風吹過枯葉。“張洞。張洞。張洞。”
她念了三遍。然後她伸出手，在空中摸著。“你在哪裡？”
張洞蹲下來，握住她的手。手很老，很瘦，皮膚像紙一樣薄，青筋凸起。但很暖。
“我在這裡。”他說。
蘇婆婆摸著他的手，從手指摸到手腕，從手腕摸到手臂。她摸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像在認路。
“你的手，和那年一樣。”她說，“那年你扶我起來，你的手就是這樣的。很暖，很有力。”
“您記得？”
“不記得臉。瞎了，看不見臉。但記得你的手。你扶我起來的時候，你的手在抖。不是怕，是心疼。你在心疼我。”
她的眼睛瞎了，但眼淚從那雙瞎了的眼睛裡流出來，沿著皺紋往下淌。
“那年我在街上討飯，摔倒了，爬不起來。路過的人都不管我。你走過來，扶我起來，把我扶到牆角，給我買了一個饅頭。你蹲在我麵前，看著我吃。你問我‘婆婆，你家裡還有人嗎’。我說‘沒有，都死了’。你說‘那我做你家人’。我說‘你叫什麼’。你說‘張洞’。”
她握著張洞的手，握得很緊。“你走了之後，我每天都在這裡等你。等了好多年。不記得多少年。隻記得要等。你會回來的，來看我。”
張洞蹲在她麵前，握著她的手。他的眼睛濕了。
“我回來了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蘇婆婆笑了。笑容很短，但很暖。“你回來了。我就知道你會回來。你說了，你是我家人。家人不會丟下家人。”
她從席子下麵摸出一樣東西——一個布包。很小，很舊，布已經發黑了。她把布包遞給張洞。“這是你給我的。那年你給我買饅頭的錢，我沒花。留著，等你回來還給你。”
張洞打開布包。裡麵是一個銅闆，很舊，磨得發亮。銅闆上有一個洞，用紅繩穿著。他把銅闆握在手裡，很輕，但很重——是一個老人等了很多年的重量。
“蘇婆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您叫什麼？”
“蘇婆婆。”
“蘇婆婆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我記住了。您住在城隍廟。您在等一個人，等了很多年。那個人回來了。”
蘇婆婆笑了。笑容很長，很暖，像春天的太陽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，“路還長。”
張洞站起來。蘇婆婆坐在棚子前，手裡握著那根竹竿，紅布在風中飄著。夕陽照在她身上，把她鍍成金色。她像一尊佛像，坐在那裡，等了很多年，等到了。
張洞轉過身，走了。
孟小董跟在他身邊。兩個人走出城隍廟，走到大街上。天快黑了，路燈亮了，一盞一盞，像一串珠子。
“二十四個。”張洞說，“都見過了。”
“嗯。”孟小董合上筆記本，“都見過了。”
“他們都活著。都記得。不記得我的臉，但記得我的手，我的聲音，我的背影，我的笑容，我的灰色長衫。他們的身體裡有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身體裡也有他們。很重。像背著一袋米。”
“背得動嗎？”
“背得動。”張洞說，“一步一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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