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歸途第二十二個人叫柳三娘。是個賣花的。
她住在法租界一條熱鬧的街上，一間很小的鋪子，門口擺滿了花。百合、玫瑰、茉莉、梔子，各種顏色，各種香味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清晨，太陽剛升起來，照在花瓣上，露珠閃閃發光。柳三娘正在給花澆水，手裡拿著一個銅壺，水從壺嘴裡流出來，細細的，像一根銀線。
她五十來歲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像一個熟透了的蘋果。她的手指很短，很粗，指甲縫裡嵌著泥土。看到張洞，她的手停了一下，水澆歪了，灑在地上。
“你是張洞。”她說。不是問句。
張洞站在花鋪前，聞著花香。“你認識我？”
柳三娘放下銅壺，從鋪子裡走出來。她站在張洞麵前，上下打量。然後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手指很短，很粗，但很輕，像在摸一朵花。
“你的臉，和夢裡的一樣。”她說，“我做過一個夢。夢裡有一個人，站在我的花鋪前，看著那些花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買了一枝梔子花。他走了之後，地上落了一朵花瓣。我撿起來，夾在書裡。夾了好多年了。”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，翻開，裡麵夾著一朵乾枯的梔子花。花瓣已經黃了，薄得像紙，但形狀還在。
“這是你落下的。”她說，“你救我的那天，你買了一枝梔子花。你走了之後，地上落了一朵花瓣。我撿起來了。”
“我救過你？”
“不記得了。隻記得你買了一枝梔子花。你走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下。你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，我記了好多年。不是記住你的臉，是記住你的笑容。很暖，像春天的風。”
她把那朵乾枯的梔子花遞給張洞。“給你。你落下的，還給你。”
張洞接過來。花瓣很輕，薄得像紙，一碰就要碎。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，放在胸口。
“你等了很久。”他說。
“等了多久不記得了。”柳三娘笑了，“隻記得要等。你會回來的，來拿這朵花。”
“我拿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柳三娘走回鋪子裡，拿起銅壺，繼續澆花。水從壺嘴裡流出來，細細的，亮亮的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張洞站在花鋪前，看著那些花。百合、玫瑰、茉莉、梔子。各種顏色，各種香味。他買了一枝梔子花，放在口袋裡，和那朵乾枯的放在一起。
“柳三娘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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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柳三娘。”
“柳三娘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我記住了。你是賣花的。你住在法租界。你撿了一朵梔子花，等了我很多年。”
柳三娘笑了。笑容很暖，像春天的風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，“路還長。”
張洞轉過身，走了。身後，柳三娘站在花鋪裡，澆著花。水在陽光下閃著光，像一顆顆小小的星星。
第二十三個人叫韓大牛。是個屠夫。
他住在南市的一間肉鋪裡，鋪子不大，案闆上擺著半扇豬肉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上午。韓大牛正在剁骨頭，一把大砍刀高高舉起，重重落下，哢嚓一聲，骨頭斷了。他三十來歲，很壯，胳膊像樹根一樣粗，臉上全是橫肉，看起來很兇。但他的眼睛很溫和，像一頭老實的老牛。
“韓大牛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韓大牛放下砍刀，轉過身。他看了看孟小董，又看了看張洞。他的眼睛忽然亮了，像兩盞燈。
“你是那個人！”他喊了一聲，聲音很大，像打雷。“你救過我！”
“你記得？”張洞問。
“不記得臉，但記得你的手！”韓大牛走過來，一把抓住張洞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很粗糙，掌心全是繭，像砂紙。“你的手，和那年摸我頭的手，一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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