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一盞燈第十八個人叫顧燈。名字叫燈，人也像一盞燈。
她住在法租界一條窄巷的盡頭，一間很小的屋子，門朝北，終日照不進陽光。但她門口掛著一盞燈籠，紅色的，每一天都亮著。白天也亮，晚上也亮。風裡雨裡，從來不滅。
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晚上。巷子裡很暗，兩邊的牆壁長滿了青苔，地麵濕漉漉的，像剛下過雨。遠遠地，他看到那盞燈籠，紅紅的，在黑暗中像一顆心臟，一明一暗地跳著。走近了，他看到燈籠上寫著兩個字——“平安”。不是印的，是繡的，用金線繡的，針腳很密，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。
孟小董敲了三下門。門開了。一個女人站在門口，三十來歲，很瘦，臉很白，嘴唇沒有血色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，頭髮散著，披在肩上。她的眼睛很大，但眼神很散，像沒有焦點。她看著孟小董，笑了一下——那個笑容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。然後她看向張洞。她的眼睛忽然有了焦點。很亮，像燈籠被點亮了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像在夢裡說話。
“你認識我？”張洞問。
顧燈沒有回答。她轉過身，走進屋裡。門開著，像是在等他們進去。
屋子很小，但很乾凈。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著一盞油燈，燈芯剪得很短，火苗小小的，但很穩。牆上掛著一張畫——不是畫的，是繡的。一塊白布上，用紅線綉著一個人的背影，灰色長衫，很瘦，很直。
“這是你。”顧燈指著那張綉畫，“我繡的。綉了好多年。不記得綉了多久。隻記得一直在綉。綉好了，不滿意，拆了重綉。拆了綉，綉了拆。不知道綉了多少遍。這一遍，滿意了。”
張洞看著那張綉畫。紅線綉出的背影，在燭光下像是在動，一步一步，往前走。
“你救過我的命。”顧燈說。她坐在床上，抱著一個枕頭。枕頭也是繡的，綉著一朵蓮花，粉色的，花瓣層層疊疊。“不記得是哪一年了。不記得是什麼事了。隻記得你救過我。你走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但我記住了。不是記住你的臉，是記住你的背影。灰色長衫，很瘦，很直。你往前走，沒有回頭。但我記住了你走的樣子。”
她指了指門口的燈籠。“那盞燈，是給你點的。怕你走夜路看不見。點了好多年了。不記得點了多久。隻記得不能滅。滅了，你就找不到路了。”
張洞站在屋裡，看著那盞燈。燭光從門縫裡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，像一條路。
“你點了很多年。”他說，“不知道在等誰，但點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燈說，“在等你。你救過我，你會回來的。你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，你在看路。你在記路。你不會忘的。”
張洞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忘了。我什麼都忘了。不記得救過你，不記得你的臉，不記得你的名字。”
顧燈笑了。笑容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。“你不記得沒關係。我記得。我記得就夠了。”
她從床上站起來，走到桌前，拿起那盞油燈。燈很小，銅的，被擦得很亮。她把燈遞給張洞。“這盞燈，是你救我的那天，你手裡拿著的。你進來的時候，手裡拿著這盞燈。你把它放在桌上，抹了那隻鬼，然後拿起燈，走了。你摸過它，它就不一樣了。”
“怎麼不一樣？”
“以前點不著。燈芯剪了又剪，油加了又加，就是點不著。你摸過它之後，一點就著。從來不滅。”
張洞接過燈。燈很輕，銅皮很薄，被磨得發亮。燈座底部刻著兩個字——“顧燈”。她的名字。她的燈。點了很多年的燈。等他來的燈。
“我拿走了。”他說。
“好。”顧燈說，“本來就是給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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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洞把燈拿在手裡，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顧燈站在屋裡，穿著白色的睡袍，頭髮散著，臉很白，很瘦。她站在那裡，像一盞燈。燈芯剪得很短，火苗小小的，但很穩。風來了，她不滅。雨來了，她不滅。等了這麼多年，她不滅。
“顧燈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顧燈。”
“顧燈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我記住了。你叫顧燈。你住在法租界。你門口掛著一盞燈籠，紅色的，綉著‘平安’兩個字。你等了我很多年。”
顧燈笑了。那個笑容比剛才長了一些，像一盞燈被撥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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