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她的手指在抖，但嬰兒沒有掉。她抱得很穩。手在抖，但抱得很穩。身體忘了怎麼不抖，但記得怎麼抱。
孟小董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手。那雙白軟的、指節修長的手，在抖著，抱著一個白胖胖的娃娃。
“走吧。”張洞說。
三個人走出弄堂。張洞的胸口更重了。他的腿在打顫，手也在抖——和邱三妹一樣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抖的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沈墨言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？”
“不記得了。也許是今天，也許是昨天。我的手忘了。”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兩隻手都在抖，微微地、持續地抖，像兩根被風吹著的樹枝。他的腦子不記得手從什麼時候開始抖，但他的手記得——記得每一次握住那些被救者的手，每一次摸他們的頭，每一次把封印石放在他們的掌心裡。那些觸感還留在手指上，像一層看不見的繭。
“還有十二個。”他說。
“你走不動了。”孟小董說。
“走得動。但走不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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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走慢一點。”
三個人走得很慢。張洞走在前麵，每一步都很小心，怕摔倒。孟小董走在他身邊，隨時準備扶他。沈墨言走在後麵，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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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一個路口，張洞忽然停下來。
“小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剛才在想一件事。但走到這裡，忘了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不記得了。隻記得很重要。但想不起來了。”
他站在路口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所有人都知道往哪走，隻有他不知道。他忘了自己要去哪裡，忘了為什麼要出來，忘了口袋裡的封印石是幹什麼用的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，不知道要往哪裡栽。
“去找侯德茂和邱三妹。”孟小董說，“你已經找過了。還有十二個人要去找。”
“侯德茂？邱三妹？”張洞念著這兩個名字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“他們是誰？”
“你救過的人。”
“我救過他們？”
“對。你救了他們。他們在幫你。”
張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在抖，但手裡有東西——一塊石頭，灰撲撲的，刻滿了字。他盯著那塊石頭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想起來了。
“封印石。”他說，“我們在收集‘存在’。用他們的命壓‘虛無’。”
“對。”
“我想起來了。”張洞把石頭攥緊，繼續往前走。“走吧。還有十二個。”
孟小董走在他身邊，看著他。他的腿在打顫，手在抖，耳朵聽不清，腦子記不住。但他還在走。一步，一步，一步。像侯德茂拉闆車上坡一樣，身子弓著，青筋暴著，但沒有停。
第十三個人叫嚴秀娥，是個洗衣娘。
她住在蘇州河邊的一間棚屋裡，門口擺著兩個大木盆，盆裡泡滿了衣服。她每天從早洗到晚，手泡在水裡，泡得發白，指縫裡長滿了濕疹。
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下午。嚴秀娥正坐在小闆凳上，搓著一件男人的襯衫。肥皂泡從她手指間冒出來，在陽光下閃著彩色的光。她三十來歲，很瘦，臉很小，眼睛很大，但眼神很暗，像沒有睡醒。
“嚴秀娥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嚴秀娥擡起頭，看到張洞，手裡的襯衫掉進盆裡，肥皂水濺了一臉。她沒有擦，隻是盯著張洞看。
“你是那個人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像在夢裡說話。
“你記得我？”
“不記得臉。但記得你的聲音。那年我掉進蘇州河裡，不會遊泳，沉下去的時候，聽到一個聲音說——‘把手給我’。我伸出手，有人拉住了我。那隻手很有力，把我從水裡拉出來。我躺在岸上，吐了好多水。那個人走了。我隻聽到他的腳步聲。很輕，很快，走遠了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張洞麵前，聽著他的呼吸。“你的呼吸聲，和那個人的一樣。很輕，很穩，像風吹過竹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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