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拉貨郎第十一個人叫侯德茂，是個拉貨的。
他在十六鋪碼頭扛了二十年的貨，後來腰壞了，改拉闆車。闆車是木頭的，兩個輪子，車把磨得發光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，拉著一車貨從碼頭送到城裡，來回好幾趟，天黑才回家。
張洞和孟小董找到他的時候，是傍晚。他正拉著一車煤球從閘北往南市走，上坡的時候，身子弓得像一隻蝦，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，臉憋得通紅。闆車走得很慢，輪子碾在石闆上，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。
“侯德茂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侯德茂停下來，把車把支在地上，轉過身。他五十來歲，矮壯矮壯的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，深深的。他看了看孟小董，又看了看張洞。他的目光停在張洞身上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那個人。”他說，聲音很粗，像砂紙磨木頭。
“你記得我？”
“不記得臉。但記得你的肩膀。”他指了指張洞的肩膀，“那年我拉車上坡，拉不動，車往後滑。你從後麵推了一把，你的肩膀頂在車闆上，頂了好一會兒。車上去之後，你走了。我追上去想謝你，隻看到一個背影。灰色長衫，很瘦。你的肩膀，很有力。我找了你很久。在街上看到穿灰色長衫的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好多，都不是你。但我知道你會來的。你的肩膀頂過我的車，你會記得我的。”
張洞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。左肩，那塊地方在隱隱作痛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頂過。他的身體記得。
“侯德茂。”他說，“我來找你幫忙。”
“幫什麼？”
“把你的命分一點給我。”
侯德茂沒有問為什麼。他隻是在褲子上擦了擦手，然後把手放在張洞遞過來的石頭上。他的手很粗，很黑，指甲縫裡嵌著煤灰。他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侯德茂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肩膀——”他伸手摸了摸張洞的左肩，“這裡的骨頭，和那年頂我車的那塊骨頭，一樣。是你。”
他收回手，拉起闆車，繼續往前走。上坡的時候，身子弓得像一隻蝦，青筋暴起來，臉憋得通紅。闆車走得很慢，輪子吱呀吱呀地響。沒有人幫他推了。他的肩膀在抖，車闆在晃，但他沒有停。一步一步，往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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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小董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那個背影很矮，很彎，像一座快要塌的橋。橋還在撐著，但橋墩已經裂了。
“走吧。”張洞說。
三個人繼續走。張洞的胸口又重了一些。他的腿更軟了，走路的時候膝蓋在晃，像兩根快要斷的繩子。
“你還好嗎？”沈墨言問。
“還好。”張洞說，“但我的耳朵開始聽不清了。你說話的聲音，像隔著一堵牆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？”
“能。但很輕。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。”
沈墨言沒有再說話。她隻是走在他身邊，偶爾看他一眼。他的臉色很白，不是蒼白，是灰白——像一張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紙，顏色都洗掉了，隻剩下紙漿的顏色。
第十二個人叫邱三妹，是個奶媽。
她住在法租界一條弄堂的深處，一間很小的屋子，窗戶朝北，終日照不進陽光。但她門口種了一盆梔子花，白白的，香香的，在陰暗的巷子裡開得很精神。
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上午。邱三妹正在給一個嬰兒餵奶，懷裡抱著一個白胖胖的娃娃，娃娃吸著奶，眼睛閉著，很享受。邱三妹四十來歲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像一個熟透了的桃子。她看到張洞，愣了一下，然後把嬰兒交給旁邊的女人，站起來。
“你是那個人。”她說，“你救過我的命。”
“你記得？”
“不記得臉。但記得你的手。那年我被人打，倒在地上，你把我扶起來。你的手托著我的後腦勺，很輕，很暖。我頭暈，看不清你的臉，隻看到你的手。你的手心裡有一道疤，從手腕到中指。”
她拉起張洞的左手，翻過來看。“就是這道疤。我找了你好久。在街上看到手心裡有疤的人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好多，都不是你。但我知道你會來的。你的手託過我的頭，你會記得我的。”
張洞看著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白，很軟，指節修長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的手指上有一個牙印——不是嬰兒咬的，是舊的，已經變成了一個白色的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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