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修鞋匠第七個人叫蔣根發，是個修鞋的。
他住在法租界一條窄巷的盡頭，鋪子很小，隻有一張凳子、一架修鞋機、幾把錐子、幾團線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上午。蔣根發正坐在凳子上，拿著一隻破了洞的布鞋，一針一線地縫。他的手很巧，針腳很密，縫好的地方像新的一樣。
“蔣師傅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蔣根發擡起頭，眯著眼睛看了看。他六十多歲，臉上全是皺紋，眼睛很小，但很亮。看到張洞，他放下鞋，站起來。
“你是那個人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像風吹過枯葉。
“你記得我？”
“不記得臉。但記得你的腳。”他指了指張洞的腳，“你穿多大的鞋？”
“不記得了。”
“四十一碼。左腳比右腳大半碼。”蔣根發走過來，蹲下來，用手量了量張洞的腳。“沒變。還是四十一碼，左腳大半碼。”
他站起來，從鋪子裡拿出一雙布鞋——黑色的，白布底，針腳很密。他把鞋遞給張洞。“給你做的。做了好幾年了。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，每年做一雙。今年這雙，應該合腳。”
張洞接過來。鞋很輕，鞋底很軟，用手一捏能捏到底。他脫下腳上那雙——吳水生給的那雙，已經磨薄了——換上新鞋。很合腳，像量身定做的。
“蔣根發。”張洞說，“我來找你幫忙。”
“幫什麼？”
“把你的命分一點給我。”
蔣根發沒有問為什麼。他隻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然後把手放在張洞遞過來的石頭上。他的手很老，皮膚像紙一樣薄，青筋凸起。他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蔣根發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腳我認識。四十一碼，左腳大半碼。”他蹲下來，又量了量張洞的腳。“沒變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回鋪子裡，繼續修鞋。那隻破洞的布鞋還拿在手裡，他一針一線地縫，和剛才一樣。但他的手指在抖——不是怕，是忘了。手忘了怎麼縫那麼密的針腳。
孟小董站在鋪子前，看著他的手。那雙老手在抖，針紮歪了，紮到手指上，血珠滲出來。蔣根發沒有感覺，繼續縫。
“走吧。”張洞說。
三個人走出巷子。張洞腳上穿著新鞋，很合腳，但鞋底太軟了，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他的血。”孟小董說，“他紮到手了，沒有感覺。他的身體開始忘了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每年做一雙鞋，等你來拿。做了好幾年。手記得你的腳。現在手也快忘了。”
張洞沒有說話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腳上的鞋。黑色的鞋麵，白布底，針腳很密。他走著走著，鞋底磨在地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沙沙沙，像一個人在說話。
第八個人叫馬金花，是個幫傭。
她在法租界一棟洋樓裡做工，洗衣服、擦地闆、倒馬桶。四十多歲，很壯，胳膊像男人的一樣粗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她正在後院晾衣服。竹竿上掛滿了白床單，在風中飄著，像一麵麵旗。
“馬大姐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馬金花轉過身，看到張洞，手裡的床單掉在地上。
“是你！”她喊了一聲，聲音很大，“你救過我！”
“你記得？”
“不記得臉，但記得你的手！你把我從車輪底下拉出來，你的手勒得我手腕生疼。青了好幾天。”她擼起袖子，露出手腕。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，不是傷口，是淤青留下的痕跡——時間久了，變成了一小塊褐色的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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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手很有力。”她說，“像鐵鉗子一樣。我找了你很久。在街上看到手大的人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好多，都不是你。但我知道你會來的。你的手勒過我，你會記得我的。”
張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左手，手心裡那道疤。右手，手指上的繭。他不記得救過她，不記得把她從車輪底下拉出來。但他的身體記得——右手手腕在隱隱作痛，像是勒到了什麼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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