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候，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——很重，很沉，像風箱在拉。
“還撐得住嗎？”沈墨言問。
“撐得住。”張洞說，“但我的腿開始軟了。”
“休息一下？”
“不用。還有十六個。”
第九個人叫朱長壽，是個茶館的跑堂。
他五十多歲，瘦高個，背有點駝，走路很快，像一陣風。他在法租界一家茶館幹了二十年，端茶倒水，擦桌掃地，從早忙到晚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下午。茶館裡坐滿了人，朱長壽端著一個大茶壺，在桌子之間穿來穿去，動作很快，但很穩，一滴水都不灑。
“朱長壽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朱長壽轉過頭，看到張洞，手裡的茶壺晃了一下，茶水灑出來，燙了他的手。他沒有喊疼，隻是把茶壺放在桌上，走過來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，“我等了你好久了。”
“等我？”
“嗯。你救過我的命。不記得怎麼救的了，隻記得你救過。你的手摸過我的頭，說‘沒事了’。我找了你很久。在街上看到穿灰色長衫的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好多年，都不是你。後來我不找了。我就在茶館裡等。你會來喝茶的。你一定會來的。”
他拉著張洞的手，走到一張空桌前，按著他坐下。“你坐。我給你泡茶。龍井，你喝龍井。”
他走到櫃檯後麵，拿出一個茶壺，抓了一把茶葉，衝上開水。動作很快，很熟練，像是做過很多遍。他把茶端過來，放在張洞麵前。
“你嘗嘗。是不是這個味？”
張洞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很燙，很苦，不是龍井的味道，是另一種茶——很粗，很澀，像樹葉煮的水。
“好喝嗎？”朱長壽問，眼神很期待。
“好喝。”張洞說。
朱長壽笑了。那個笑容很短，但很亮。“那就好。我泡了好多年了，不知道對不對。每天泡一杯，放在那張桌上，等人來喝。來了好多人，都不是你。茶涼了，倒掉。再泡。倒了泡，泡了倒。今天你來了，茶沒涼。”
張洞放下茶杯。“朱長壽。我來找你幫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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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幫什麼？”
“把你的命分一點給我。”
朱長壽沒有問為什麼。他隻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然後把手放在石頭上。他的手很瘦，骨節突出，指甲剪得很短。他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朱長壽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喝了我泡的茶。好喝嗎？”
“好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朱長壽笑了，拿起桌上的茶壺，給張洞又倒了一杯。“再喝一杯。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張洞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還是苦的，還是澀的。但他喝完了。一滴不剩。
朱長壽看著空杯子，笑了。“你喝完了。你是第一個喝完的。以前那些人，喝一口就放下了，說苦。你不說苦。你喝完了。”
他拿起茶壺，想再倒一杯。手在抖，茶水灑出來，燙了他的手。他沒有喊疼，隻是把茶壺放下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手在抖。”他說，“以前不抖的。端茶端了二十年，從來不抖。今天抖了。”
他把手插進口袋裡，不讓它抖。
“走吧。”張洞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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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朱長壽沒有送他，隻是站在桌邊，看著那隻空杯子。他拿起杯子，放在手心裡，掂了掂。很輕。空了。
他把杯子放回桌上，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。他的手還在抖，但他用兩隻手端著茶壺，不讓水灑出來。二十年沒抖過的手，今天抖了。手忘了。
三個人走出茶館。張洞的胸口更重了。他的腿開始發軟，走路的時候膝蓋在晃。
“還有十五個。”他說。
“你臉色很差。”沈墨言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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