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和孟小董到的時候，丁老四正在磨刀。一把大砍刀，刀麵很寬，刀鋒很利，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他五十來歲，很壯，脖子上掛著一塊油膩的圍裙，上麵全是血漬。他的臉上有一道疤，從額頭拉到下巴，把左眼劈成了兩半——那隻眼睛瞎了，眼皮耷拉著，像一扇關上的窗。
“丁老四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丁老四放下砍刀，轉過身。他看了看孟小董，又看了看張洞。那隻好的眼睛停在張洞身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過來，用那隻粗糙的、沾滿豬油的手摸了摸張洞的額頭。
“發燒了。”他說，“他的額頭很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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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走不動了。”孟小董說，“我們來拿你的命。”
丁老四沒有問為什麼。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然後把手放在石頭上。他的手很大，很粗，掌心全是繭，像砂紙。他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丁老四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手我認識。”他拉起張洞的手，看著那道疤。“手心裡有一道疤。那年我的刀掉了，差點砍到自己的腳。你幫我撿起來，你的手摸過我的刀。刀就不一樣了。”
他走回去，拿起那把砍刀，在手裡掂了掂。“以前這把刀砍骨頭會卡。你摸過之後，不卡了。很順。”
他的手在抖，刀在手裡晃著，刀鋒反射著火光，一閃一閃的。他舉起來想試一刀，手一抖，刀差點掉了。他趕緊握住刀柄，把它放在案闆上。
“手在抖。”他說，“刀不卡了，手卡了。”
他站在案闆前，看著那把刀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解下圍裙，疊好，放在刀旁邊。
“不殺了。”他說，“手抖了，殺不好。”
他走到院子裡，坐在那口大鍋旁邊，看著鍋裡的熱水。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地冒泡。他看著那些泡泡，一個一個地破，破了又冒，冒了又破。
孟小董站在他身後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那個背影很寬，很厚，像一堵牆。但牆在慢慢變薄。
“走吧。”張洞說。
三個人走出大院。張洞的胸口更重了。他的呼吸越來越淺，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喝一杯很稠的粥，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咽下去。
“還有五個。”他說。
“你還能撐住嗎？”沈墨言問。
“撐得住。”張洞說，“但我的眼睛開始看不清了。你舉著燈，我看不到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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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言把銅燈舉到他眼前。燈火離他的眼睛隻有一拳的距離，火光跳動著，映在他的瞳孔裡。他的瞳孔在收縮，但他看不到光。
“你看到了嗎？”她問。
“沒有。”張洞說，“隻有一片黑。”
沈墨言的手在抖，燈也跟著抖。火光在黑暗中畫出一圈一圈的光弧，像一個人在寫一個永遠寫不完的字。
“你的眼睛瞎了？”孟小董的聲音很平靜，但她的肩膀在抖。
“沒有全瞎。還能看到一點影子。你背著我，我能看到你的頭髮。黑的，一綹一綹的，在我眼前晃。”
孟小董的頭髮確實在他眼前晃著。散下來的碎發，被風吹起來，掃過他的鼻尖。他能聞到她的氣味——不是香味，是汗味，還有教堂地下室裡的那種潮味。很淡，但他能聞到。他的眼睛快瞎了，但鼻子還好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“還有五個。”
孟小董背著他，繼續走。沈墨言舉著燈，走在前麵。燈火在黑暗中搖晃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
第二十個人叫常老三，是個拉縴的。
他住在蘇州河下遊的一個窩棚裡，離碼頭不遠。張洞和孟小董到的時候，已經是半夜了。窩棚裡沒有燈，常老三睡在一堆破棉絮裡，聽到動靜，猛地坐起來。
“誰？”他的聲音很粗，像含著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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