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殘火孟小董背著張洞走過蘇州河上的老橋時，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橋上的路燈壞了兩盞，光線斷斷續續的，在河麵上投下一節一節的光柱。河水是黑的，泛著油光，風從河麵上吹過來，帶著腥味和涼意。張洞趴在孟小董背上，能感覺到她的肩胛骨在皮膚下麵一突一突地動，像兩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，拚命想飛出來。
“小董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
“嗯。”
“我聽到水聲。”
“是蘇州河。”
“蘇州河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像在念一個陌生的名字。“我以前來過這裡嗎？”
“來過。你在這裡救過一個人。一個叫嚴秀娥的洗衣娘。她掉進河裡，你把她拉上來了。”
張洞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“你的手記得。你的手心裡有疤。那道疤就是拉她的時候，被河底的碎玻璃劃的。”
張洞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。路燈的光很暗，他看不清那道疤，但他的手指能摸到——一條凸起的、粗糙的線，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。他的手指在疤上反覆摩挲，像在讀一行盲文。
“嚴秀娥。”他念著這個名字，“她是第幾個？”
“第十三個。”
“我們見過她了？”
“見過了。她把命分給了你。你胸口裡的燈，有她一盞。”
張洞把手放在胸口。那裡有很多東西在跳動著，咚咚咚，像一群擁擠的心臟。他分不清哪一盞是嚴秀娥的，哪一盞是王德勝的，哪一盞是錢小毛的。它們都在一起，擠著，壓著，讓他的胸口又沉又滿。
“還有幾個？”他問。
“七個。”孟小董說，“還有七個。”
她背著他又走過了兩條街。腿在抖，呼吸越來越重，但她沒有停下來。沈墨言走在旁邊，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——那是顧燈送給張洞的銅燈，她中午回去取來的。燈火在風中搖晃，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大忽小，像三個在跳舞的鬼。
第十八個人叫孫二娘，是個開茶館的。
她的茶館在法租界一條偏僻的巷子裡，門麵很小，隻有四張桌子，但收拾得很乾凈。張洞和孟小董到的時候，茶館已經打烊了，門闆上了大半，隻留了一條縫，透出昏黃的燈光。孟小董敲了三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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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開了。一個女人站在門口，四十來歲，圓臉，短頭髮，穿著一件藍布褂子。她的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兩顆黑豆。她看了看孟小董，又看了看趴在孟小董背上的張洞，臉色變了。
“他怎麼了？”她問，聲音很急。
“他走不動了。”孟小董說，“孫二娘，我們來拿你的命。”
孫二娘沒有猶豫。她把門闆卸下來，讓孟小董進去。茶館裡很暖，爐子上坐著水壺，壺嘴冒著白氣。孫二娘搬了兩把椅子拚在一起，讓孟小董把張洞放下來。張洞躺在椅子上，眼睛半睜著，眼神很散，像沒有焦點。
“他認得我嗎？”孫二娘問。
“不認得。”孟小董說，“他的腦子在忘。但他的手認得。”
孫二娘蹲下來，拉起張洞的左手，翻過來看。手心裡那道疤在燈光下很明顯，像一條幹涸的河流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後眼淚掉下來了。
“就是這道疤。”她說，“那年我的茶館著火了，我困在二樓，出不來。你衝進來，把我從樓梯上拉下去。你的手拉著我的手腕，勒得很緊，勒出了一道紅印。你的手心裡有這道疤——我當時看到了。我記了好多年。後來忘了你的臉，忘了你的名字，但記得這道疤。”
她鬆開張洞的手，擼起自己的袖子。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白印，不是疤，是勒痕留下的痕跡——時間久了，變成了一圈比周圍皮膚略白的印記。
“你看。”她把手腕湊到張洞眼前，“這是你留下的。”
張洞的眼睛動了一下。他看著那道白印，瞳孔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——像一盞快要滅的燈，忽然跳了一下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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