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燈火第十四個人叫錢小毛，是個報童。
張洞見到他的時候，是在虹口一條街角。錢小毛站在那裡，懷裡抱著一疊報紙，正在吆喝：“《申報》！《申報》！孫傳芳部撤退最新消息！”他的聲音很尖，很亮，像一把剪刀劃破布匹。
他十來歲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臉上髒兮兮的，但眼睛很亮。張洞站在街對麵，看著那個孩子。他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——不是被“存在”壓的那種疼，是另一種。像有人在胸口裡敲了一下門，說“你還記得我嗎？”
他不記得。但他走過去。
錢小毛看到他，愣了一下。然後他把報紙往胳肢窩下一夾，跑過來。
“你是那個人！”他喊了一聲，“你救過我！”
“你記得？”
“不記得臉！但記得你的手！”他拉起張洞的手，翻過來看。“手心裡有一道疤！從手腕到中指！你摸過我的頭！說‘沒事了’！我找了你很久！在街上看到手心裡有疤的人就跑過去看！看了好多，都不是你！但我知道你會來的！你的手摸過我的頭，你會記得我的！”
張洞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錢小毛！”
“錢小毛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我記住了。你是個報童。你住在虹口。你的聲音很尖，很亮。”
錢小毛笑了。那個笑容很短，但很亮，像火柴劃著的一瞬間。
“錢小毛。我來找你幫忙。”
“幫什麼？”
“把你的命分一點給我。”
錢小毛沒有問為什麼。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，然後放在石頭上。他的手很小，很黑，指甲縫裡嵌著油墨。他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——念著那句“我把命分給他”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錢小毛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手我認識。”他拉起張洞的手，看著那道疤。“手心裡有一道疤。你摸過我的頭。”
他鬆開張洞的手，跑回街角，抱起那疊報紙，繼續吆喝：“《申報》！《申報》！孫傳芳部撤退最新消息！”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尖，那麼亮，但比剛才小了一點。像一把剪刀，鈍了。
孟小董站在街對麵，看著那個孩子。他的背影很瘦，很直，像一根插在街角的竹竿。竹竿還在，但風一吹，會晃。
“走吧。”張洞說。
三個人繼續走。張洞的胸口更重了。他的腿已經不是晃了，是在拖——每一步都要把腿從地上拖起來，像拖著兩根灌了鉛的管子。
“還有十個。”他說。
“你還能走嗎？”沈墨言問。
“能。但走不快了。”
“那就走慢一點。”
他們走得很慢。張洞走在前麵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孟小董走在他身邊，隨時準備扶他。沈墨言走在後麵，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。路燈亮了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交疊在一起，像一個人的影子。
第十五個人叫宋玉珍，是個小學教員。
她住在法租界一棟公寓樓的四樓，房間很小，但很乾凈。牆上掛著一塊黑闆，黑闆上寫著拚音字母。桌上擺著一摞作業本，本子上畫著小紅花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晚上。宋玉珍正在批改作業，手裡拿著一支紅筆，在本子上畫勾勾叉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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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二十多歲，圓臉，短頭髮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。看到張洞，她放下紅筆，站起來。
“你是那個人。”她說，“你救過我。”
“你記得？”
“不記得臉。但記得你的影子。那年我在路上走，一隻瘋狗撲過來。你擋在我前麵，把狗趕跑了。太陽在你背後，你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長，很瘦。我記住了那個影子。找了你很久。在街上看到影子長的人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好多，都不是你。但我知道你會來的。你的影子擋過我，你會記得我的。”
張洞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。燈光從背後照過來，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長，很瘦。和那年一樣。
“宋玉珍。我來找你幫忙。”
“幫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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