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今晚必須休息。”沈墨言說，“你再走下去，會死在這裡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的臉已經沒有顏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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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他的手指感覺不到溫度——不是臉涼了，是指尖的觸覺在消失。他摸自己的臉，像摸一塊石頭。
“我的手指沒有感覺了。”他說。
孟小董拉起他的手，放在自己的臉上。“有感覺嗎？”
“有。你的臉是熱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的手指還有感覺。隻是慢了。”
三個人慢慢走回住處。張洞躺在床上，孟小董坐在床邊，沈墨言站在窗前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著三個人的臉。
“張洞。”沈墨言開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死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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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洞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怕。怕的是死了也沒用。‘虛無’還在。那些人的命白給了。”
“不會白給的。”孟小董說，“你的胸口裡有二十四盞燈。燈還亮著，‘虛無’就進不來。”
張洞把手放在胸口。那些“存在”在跳動著，咚咚咚，像很多顆心臟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說，“燈還亮著。”
他閉上眼睛。那一夜，他沒有做夢。但那些燈在他胸口裡亮著，照亮他的路，告訴他，他是誰。
第十六個人叫石根寶，是個石匠。
他住在南市一條很深的巷子裡，鋪子門口堆滿了石頭——青石、白石、麻石，大大小小，各種形狀。張洞和孟小董去的時候，是上午。石根寶正坐在一塊青石前，手裡拿著鎚子和鑿子，在石頭上刻字。叮叮噹噹，火星四濺。
他五十來歲，很壯，胳膊像鐵柱子一樣粗。臉上全是石粉，眉毛鬍子都是白的，像聖誕老人。看到張洞，他放下鎚子，站起來。
“你是那個人。”他說，聲音很大，像打雷。
“你記得我？”
“不記得臉。但記得你的手。那年我在山上採石，石頭塌了，壓住我的腿。你來了，把石頭搬開，把我背下山。你的手很有力，背著我走了很遠的山路。我趴在你背上，看到你的手——手心裡有一道疤。我找了你好久。在街上看到手心裡有疤的人就跑過去看。看了好多，都不是你。但我知道你會來的。你的手搬過石頭，你會記得我的。”
張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左手，手心裡那道疤。他的身體記得——搬石頭的時候，石頭很重，手很疼，但他沒有鬆手。
“石根寶。我來找你幫忙。”
“幫什麼？”
“把你的命分一點給我。”
石根寶沒有問為什麼。他隻是在褲子上擦了擦手，然後把手放在石頭上。他的手很大，很粗，掌心全是繭，像砂紙。他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石根寶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手我認識。”他拉起張洞的手，看著那道疤。“手心裡有一道疤。你搬過石頭。”
他坐回青石前，拿起鎚子和鑿子，繼續刻字。手在抖，鎚子砸歪了，砸到自己的手指上。血珠滲出來，他沒有感覺，繼續砸。一下一下，叮叮噹噹。刻出來的字歪了，不像字，像蚯蚓。
“石根寶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他擡起頭，看著她。“你是？”
“我是小董。每年來看你的小董。”
“小董。”他想了想，“不記得了。但你的臉很熟。你來看過我？”
“看過。每年都看。”
“那可能是我忘了。”石根寶笑了笑，低下頭，繼續刻字。“忘了就忘了。人活著，哪能什麼都記住。記得怎麼刻字就行。”
他的手還在抖。刻出來的字還是歪的。但他沒有停。叮叮噹噹，一下一下。石頭很硬，鎚子很重，他的手在抖，但他沒有停。
“走吧。”張洞說。
三個人走出巷子。張洞的胸口又重了。他的腿已經不是在挪了，是在蹭——每一步都要把腳在地上蹭一下，才能往前挪一小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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