？”
“以前敲鍋，聲音是破的。你摸過之後，聲音變脆了，像敲鐘。”他拿起那把鎚子，在鐵砧上敲了一下。叮——聲音很脆，很亮，像寺廟裡的鐘聲。
他把鎚子遞給張洞。“你摸摸。”
張洞的手指動了動，但擡不起來。他的手已經沒有力氣了。孟小董接過鎚子，放在張洞的手心裡。他的手指蜷了蜷，握不住。鎚子從手裡滑下去，掉在地上，鐺的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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薑大毛彎腰撿起鎚子，看著張洞的手。
“你的手沒力氣了。”他說，“以前很有力的。”
“薑大毛，我們來拿你的命。”孟小董說。
薑大毛沒有問為什麼。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然後把手放在石頭上。他的手很黑，很糙，指甲縫裡嵌著鐵鏽。他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薑大毛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鎚子我認識。”他拿起那把鎚子，在手裡掂了掂。“你摸過它。它就不一樣了。”
他坐回小闆凳上，拿起一隻破鍋，繼續敲。手在抖，鎚子敲歪了，敲到自己的手指上。血珠滲出來，他沒有感覺，繼續敲。叮叮噹噹，聲音還是那麼脆，但節奏亂了，像一個人在結結巴巴地說話。
“薑大毛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他擡起頭，看著她。“你是？”
“我是小董。每年來看你的小董。”
“小董。”他想了想，“不記得了。但你的臉很熟。”
他低下頭，繼續敲鍋。手還在抖，鎚子還在敲。叮叮噹噹，叮叮噹噹。聲音在巷子裡回蕩，傳出去很遠。
孟小董背著張洞，走出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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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個人叫劉三姐，是個唱喪歌的。
她住在城隍廟後麵的一間破廟裡，廟裡供著一尊不知名的菩薩，菩薩的臉被煙熏黑了，看不清眉眼。張洞和孟小董到的時候，是上午。劉三姐正坐在菩薩前麵的蒲團上，手裡拿著一串木魚，在敲。篤篤篤，很慢，很有節奏。
她六十來歲，很瘦，臉上的皮鬆鬆地掛著，像一塊沒熨平的布。她的眼睛很小，但很深，像兩口井。看到張洞，她停下敲木魚的手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，聲音很低，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“您認識他？”孟小董問。
“不認識。但我聽過他的腳步聲。”她指了指張洞，“那年我在街上唱喪歌，唱到一半，一隻鬼來搶我的嗩吶。你來了，把鬼趕跑了。你的腳步聲很輕，很快，像貓。我記住了那個腳步聲。找了好多年，沒找到。今天聽到了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張洞麵前，彎下腰，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。
“你的心跳很慢。”她說，“像喪歌的鼓點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很穩。”
“劉三姐，我們來拿你的命。”孟小董說。
劉三姐沒有問為什麼。她把手放在石頭上。她的手很老，很瘦，骨節突出，指甲發黃。她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劉三姐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她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她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腳步聲我認識。”
她坐回蒲團上，拿起木魚，繼續敲。篤篤篤，很慢，很有節奏。手在抖，木魚敲得不準，有時快有時慢，像一個人在喘氣。
“劉三姐。”孟小董說。
“嗯。”
“您以後還唱喪歌嗎？”
“唱不動了。”劉三姐看著自己的手，“手會抖，嘴也會抖。唱出來的歌不好聽，死人會嫌吵。”
她把木魚放在菩薩麵前，站起來，走到廟門口。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臉很白，很亮，像一張紙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，“我送送你們。”
她站在門口，看著孟小董背著張洞走遠。她沒有揮手，沒有說話，隻是站著。風吹著她的白髮，一根一根地飄起來，像蒲公英的絨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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