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燃盡第二十一個人叫魯大樁，是個挖井的。
他住在閘北一片菜地旁邊，一間土坯房，屋頂上長滿了草。張洞和孟小董到的時候，天快亮了，東方有一線灰白，像一條死魚的肚皮。魯大樁已經起來了，正蹲在門口磨鐵鍬。他五十來歲，矮壯矮壯的，臉上的皺紋像被刀砍出來的，又深又密。
“魯大樁。”孟小董喊了一聲。
魯大樁擡起頭，看到孟小董背上的張洞，鐵鍬從手裡滑下去，鐺的一聲砸在地上。
“他怎麼了？”他站起來，走過來。
“走不動了。眼睛也快瞎了。”孟小董說，“魯大樁，我們來拿你的命。”
魯大樁沒有問為什麼。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，然後把手放在石頭上。他的手很粗，掌心全是繭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。他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魯大樁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手我認識。”他拉起張洞的手，看著那道疤。“手心裡有一道疤。那年我在井下，井壁塌了，埋了我半截身子。你跳下來，把我挖出來。你的手挖破了，全是血。你把我背上去，你的手還在流血。”
他鬆開張洞的手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在抖，手指蜷不攏，像雞爪子。他彎腰去撿鐵鍬，手抖得厲害，抓了好幾次才抓起來。
“手沒力氣了。”他說，“挖不了井了。”
他拿著鐵鍬，站在門口，看著那片菜地。菜地裡的青菜已經老了，開了花，黃黃的，在晨風中搖著。
“魯大樁。”孟小董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後怎麼辦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魯大樁用鐵鍬在地上戳了一個洞，“也許種地。手沒力氣挖井，種地還行。種地不用太大力氣。”
他用鐵鍬一下一下地戳著地，戳出來的洞歪歪扭扭的，不深不淺。他的腿在抖，手也在抖，但他沒有停。
孟小董背著張洞，繼續走。身後，魯大樁還在戳地，一下一下，鐺，鐺，鐺，像在敲一麵破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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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個人叫蔡金花，是個接生婆。
她住在南市一條很窄的巷子裡，屋子很小，但很乾凈。門口種了一叢鳳仙花，開得正旺，紅的、粉的、白的，在晨光裡像一團彩色的霧。張洞和孟小董到的時候，蔡金花正在煮粥。小米粥，稠稠的，冒著熱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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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七十多歲了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，但眼睛很亮，像兩顆被磨了很久的黑石子。看到張洞，她放下粥勺，走過來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像風吹過乾草。
“您認識我？”孟小董問。
“不認識。但他的臉我見過。”她指了指張洞，“在我的夢裡。夢了好多年了。夢裡的他，很瘦，很累，像走了很遠的路。今天他真的來了。”
孟小董把張洞放在門口的椅子上。蔡金花蹲下來，看著他的臉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額頭，又摸了摸他的脈搏。
“燒得很高。”她說，“脈很弱，像一根快要斷的線。”
“蔡金花，我們來拿你的命。”孟小董說。
蔡金花沒有問為什麼。她把手放在石頭上。她的手很老，皮膚像紙一樣薄，青筋凸起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她閉上眼睛，嘴唇在動。
石頭亮了。暗紅色。
蔡金花睜開眼睛，看著張洞。眼神變淡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她問。
“張洞。”
“張洞。”她念了一遍，想了想。“不認識。但你的臉我見過。在夢裡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回爐子邊，攪了攪鍋裡的粥。粥已經稠了，她盛了一碗，端到張洞麵前。
“喝點粥。”她說，“你很久沒吃東西了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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