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走進水裡。水很涼，涼得像刀子割在腿上。她光著一隻腳，另一隻腳穿著鞋，鞋裡灌滿了水，沉得像鉛。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，水漫過腳踝，漫過膝蓋，漫過大腿。
張洞趴在她背上，水漫到了他的腳。他的腳在水裡晃著，像兩條死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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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冷。”他說。
“忍一下。”
水漫到了孟小董的腰。她的腿在發抖，不是累的，是冷的。河水沖著她，要把她衝倒。她用盡全力穩住身體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身後，追兵到了河邊。五個人少了兩個，隻剩三個。他們的衣服上有血，不知道是沈墨言的血還是他們自己的血。他們站在河邊，看著孟小董過河。
“站住！”一個人喊了一聲。
孟小董沒有停。她繼續往前走。
“再走我們就開槍了！”
孟小董還是沒有停。水已經漫到了她的胸口，她舉著張洞，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，不讓他被水淹到。
槍響了。聲音很大，在樹林裡回蕩。子彈打在水裡，濺起一朵水花，離孟小董隻有一臂的距離。
她沒有停。
第二槍。子彈打在她身邊的石頭上，石屑飛起來，劃破了她的手臂。
她沒有停。
第三槍。子彈打中了她的肩膀。她晃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但她穩住了。她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水漫到了她的脖子，她把張洞舉得更高，讓他的頭露出水麵。
“張洞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到了嗎？河對岸有樹。很大的樹。葉子是紅的。”
張洞睜開眼睛。他看不到紅色。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顏色了，隻能看到模糊的灰和黑。但他看到了那些樹——很高，很直，像一排站在河邊的士兵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說。
孟小董走到河中間，水最深處。她的腳踩不到底了，整個人浮在水裡。她一隻手舉著張洞，另一隻手劃水。水流很急，沖著她往下遊漂。她用盡全力往對岸遊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槍又響了。子彈從她耳邊飛過去，帶著尖銳的風聲。
她沒有停。
終於，她的腳踩到了河底。對岸的河床很淺，水隻到膝蓋。她一步一步地走出水，走上岸，把張洞放在草地上。她自己也倒在草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她的肩膀在流血，手臂在流血，臉在流血。她的衣服濕透了，貼在身上，冷得像冰。
“小董。”張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“你流血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
“你在說謊。”
孟小董笑了。那個笑容很短，但很暖。她躺在草地上，看著天上的雲。雲在慢慢地移動，從東往西，像一群遷徙的羊。
“張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不動了。讓我歇一會兒。”
“好。”
她閉上眼睛。陽光照在她臉上，暖洋洋的。她的肩膀很疼，手臂很疼，臉很疼。但她覺得很暖。不是因為陽光，是因為張洞還活著。他的手握著她的手，很涼，但握著。
過了河，追兵沒有過來。他們站在對岸，看著孟小董和張洞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們轉過身，走進樹林裡，消失了。
孟小董躺在草地上，聽著河水的聲音。嘩嘩嘩，像很多人在拍手。
“小董。”張洞說。
“嗯。”
“他們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沈墨言呢？”
孟小董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也許活著，也許死了。”
張洞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握著她的手，手指在微微動著，像在寫什麼字。
“小董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沈墨言死了，你會難過嗎？”
孟小董沉默了很久。“會。但不會哭。哭沒有用。活著才有用。”
張洞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寫了一個字。她感覺到了，但認不出來是什麼字。他的手指沒有力氣了，寫出來的筆畫是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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