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小董握著他的手，放在自己的胸口。她的手包著他的手，像一個殼子包著一個快要死去的蟲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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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張洞。”
“嗯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好。”
兩個人閉上眼睛。屋子裡很安靜，隻有神龕前長明燈的燈芯在燃燒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。窗外有蟲叫，唧唧唧，像一首催眠曲。
孟小董做了一個夢。夢裡她站在一棵梧桐樹下，穿著白色旗袍，笑得很溫柔。對麵站著一個人，灰色長衫，很瘦，很直。那個人也笑著，看著她。她想走過去，但腳動不了。她想喊那個人的名字，但嘴張不開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人，那個人也看著她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那個人開口了。聲音很輕，像風吹過竹林。
“小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她想說“我一直在等你”，但嘴還是張不開。她隻能看著那個人，眼淚從眼睛裡流出來，滴在白色旗袍上，洇出深色的痕跡。
那個人走過來，伸出手，放在她的臉上。手指很涼，很輕，像一片落葉。
“別哭。”他說，“我來了。”
她醒了。睜開眼睛，看到張洞的臉。他閉著眼睛，還在睡。他的手放在她的臉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貼著她的顴骨。
她不敢動。怕把他弄醒。她躺在那裡，讓他的手貼著她的臉。他的手指很涼，但她的臉很熱。涼和熱貼在一起，像冰放在火上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東方有一線灰白，像一條死魚的肚皮。公雞叫了第一遍，聲音很尖，很亮，像一把剪刀劃破布匹。
孟小董輕輕地把張洞的手從臉上拿下來，放在被子裡。然後她坐起來，下了床。肩膀還在疼，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她走到堂屋，老太太已經起來了，正在竈房裡燒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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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婆婆。”孟小董站在竈房門口。
“哎。”
“謝謝你收留我們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老太太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，“你們這是要去哪裡？”
“杭州。”
“杭州遠著呢。你們這走法，得走好幾天。他的身體撐得住嗎？”
孟小董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撐得住。”
老太太看了看她，沒有再問。她從鍋裡盛了一碗粥，遞給孟小董。“吃了再走。路上沒有吃的。”
孟小董接過粥，喝了幾口。粥很燙，燙得她的舌頭麻了。她沒有停下來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喝得很快，像怕粥會跑掉。
她喝完粥，走進臥房。張洞還躺在床上，眼睛閉著。她摸了摸他的額頭——還是燙的。燒沒有退。
“張洞。”她喊了一聲。
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。
“該走了。”
他點了點頭。孟小董把他扶起來，幫他穿好鞋——那雙蔣根發做的布鞋，鞋底已經磨穿了，露出兩個大洞。她把被子疊好，放在床上，然後背起張洞，走出臥房。
老太太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“這是幾個饅頭，路上吃。”
孟小董接過布包。“婆婆，你叫什麼？”
“不記得了。”老太太笑了笑，“老了，記性不好。你們都叫我婆婆就行。”
孟小董看著她。她的臉很老，皺紋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像兩顆被磨了很久的黑石子。
“婆婆。”孟小董說。
“哎。”
“你會記得我們嗎？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也許會，也許不會。人老了，記不住事。但我的手會記得。我的手給你們盛過粥，它會記得。”
孟小董點了點頭。她背著張洞，走出門，走上土路。身後，老太太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的背影。她揮了揮手，手在抖，但揮得很認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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