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渡口孟小董背著張洞走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樹林越來越密，路越來越窄，到後來連路都沒有了，隻有獸徑。獸徑很窄，隻容一人通過，兩邊的灌木叢高過人頭，枝條刮著孟小董的臉和手臂。她低著頭，弓著腰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張洞趴在她背上，一動不動，呼吸很輕，輕得她好幾次以為他斷了氣，停下來摸他的脈搏。還在跳，很慢，但還在跳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她走出了樹林。前麵是一條土路，不寬，但能走馬車。土路的兩邊是農田，田裡的稻子已經割了，隻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，像一把把短劍插在地裡。遠處有幾間農舍，屋頂上冒著炊煙，炊煙是青色的，在暮色中慢慢升起來，像一根根從地底下長出來的藤蔓。
孟小董站在路邊，喘了一會兒。她的肩膀不流血了，但傷口還在疼，一跳一跳地疼，像有人在傷口裡麵敲鼓。她的腿在抖，不是累的，是冷的。衣服濕了又幹，幹了又濕，貼在身上，冷得像一層冰。
“張洞。”她喊了一聲。
沒有反應。
“張洞！”她喊得更大聲。
他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她感覺到了——放在她胸前的手指動了一下，像一隻冬眠的蟲子被驚醒。
“別睡。前麵有人家。我們去借宿。”
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。她把它當成“好”。
孟小董沿著土路往前走。農舍看起來近，走起來遠。她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才走到。最近的一間農舍門口種著一棵棗樹，棗樹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，在暮色中像幾滴凝固的血。她站在門口，用腳踢了踢門闆。
門開了。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，六十多歲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。她手裡端著一盞油燈，燈光照在孟小董臉上，照出她臉上的傷、肩上的血、手臂上的泥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老太太說，“你這是怎麼了？”
“婆婆，我們遇到土匪了。”孟小董說，聲音很啞，“我男人受了傷，走不動了。能讓我們借宿一晚嗎？”
老太太看了看孟小董，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張洞。張洞的臉白得像紙，眼睛閉著，嘴唇發紫。老太太嘆了口氣，側身讓開門口。
“進來吧。家裡隻有我一個人，你們不嫌棄就行。”
孟小董背著張洞走進去。屋子不大，隻有一間堂屋和一間臥房。堂屋裡擺著一張方桌、兩把椅子和一個神龕，神龕裡供著一尊觀音菩薩，菩薩麵前點著一盞長明燈，燈油的味道混著檀香，很好聞。
老太太把臥房讓出來，自己睡堂屋。孟小董把張洞放在床上，幫他把鞋脫了，把被子蓋好。他的眼睛閉著，呼吸很淺，但比下午穩了一點。
“婆婆，有吃的嗎？”孟小董走出來。
“有。紅薯粥，早上煮的，還剩半鍋。”老太太走進竈房，盛了兩碗粥，端出來。粥已經不熱了，但很稠，紅薯煮爛了，和米混在一起，黃澄澄的。
孟小董端著一碗粥走進臥房，坐在床邊。“張洞，喝粥。”
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。瞳孔在燈光中閃著微弱的光，像兩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
“粥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。
孟小董舀了一勺，送到他嘴邊。他張開嘴，喝了。咽得很慢，喉嚨動了好幾下才咽下去。她又餵了一勺。又餵了一勺。喝了小半碗，他搖了搖頭。
“飽了。”他說。
孟小董把剩下的粥喝了。粥是涼的，但很甜。紅薯的甜味在嘴裡慢慢散開，像一朵花在開。
“張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還記得我們在哪裡嗎？”
“不記得了。”
“在一個婆婆家裡。她收留了我們。明天我們繼續趕路，去杭州。”
張洞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杭州。”
“對。去找凈空和尚。”
他的眼睛又閉上了。孟小董把碗放在桌上，躺在他旁邊。床很小，兩個人擠在一起，她的臉貼著他的肩膀。他的肩膀很瘦，骨頭硌著她的臉，但她沒有挪開。
“小董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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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冷嗎？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在說謊。你的手在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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