禦書房裡的地龍燒得比金鑾殿還足，暖烘烘的熱氣從腳底升起來，將滿室熏得如同一座密不透風的暖窖。
道清帝坐在書案後麵，手裡捏著一卷閑書，目光卻落在跪在麵前的太子身上，已經有好一陣沒說話了。
朱厚德跪在青磚地麵上，膝蓋硌得生疼，可他不敢動也不敢擡頭，隻能盯著自己麵前那一方寸的地磚縫隙，等著父皇開口。
禦書房裡安靜得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，以及窗外冬風拂過殿脊銅鈴的輕響。
道清帝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書卷，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。
他喝完沒有立刻把茶盞放下，而是拿在手裡摩挲著盞沿，目光落在太子那張低垂的臉上，過了好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。
“朕記得，當初古家那個小女兒爬到你床上的時候，你跪在朕麵前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願為她擔一切責罰。”
朱厚德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。
他沒有擡頭，可那番話讓他後背上那層薄汗又沁得密了幾分。
道清帝繼續說道：“朕當時問你——你知不知道，你這一擔，擔的不隻是古家那個女人的名節，還有朝堂上的那兩張椅子。”
“當時，你說你願意。”
他把茶盞放下，瓷底碰在紫檀木案麵上，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脆響。
“然後你就把左相和右相一塊兒得罪了。”
“周煥章和薑伯濤當天晚上回去，第二天就把各自女兒的親事定了下來。”
“你從那天起，在朝堂上就再也說不上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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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厚德跪在那兒，手指攥著自己膝蓋上的袍料。
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可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道清帝站起來，背著手走到他麵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他沒有發火，沒有訓斥，聲音甚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。
“朕今天在朝會上讓你說話，是想看看你這些年有沒有長進。”
“結果呢？”
“兩邊縱然自己打自己的臉，也要頂一頂你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眼神冰冷道：“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朱厚德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，聲音沙啞的說道：“因為……他們不怕兒臣。”
“對。”
道清帝點了點頭，認可的說道：“他們不怕你。”
“他們可以當麵罵你、頂你、敷衍你，因為他們知道你手裡沒有能讓他們忌憚的東西。”
“你既沒有左相的權柄，也沒有右相的人脈，更沒有自己的一支力量。”
“你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尊擺在東宮的空殼子，誰都能上去踢兩腳。”
他轉身走回書案後麵重新坐下，端起了那杯已經半涼的茶。
他低頭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葉片，沉默了兩息，又開口了道：“朕今天跟你說這些，不是要翻舊賬。”
“那筆賬朕早就翻過了，不值當再提。”
他放下茶盞，擡起眼看向太子：“朕跟你說的是眼下。”
“你本來就沒有什麼牌可以打，你那兩個弟弟一個靠著周煥章，一個靠著薑伯濤，各有各的根基。”
“你在朝中唯一一個名正言順能拉攏的人，就是徐天華。”
“他是太子太傅，名義上是你的老師。”
“你隻要安安分分地跟他保持好這份師徒名分，不搗亂，不使絆子，不給他添麻煩，他就算不站你這邊，至少也不會倒向別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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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一下，語氣裡的溫度忽然降了幾分。
“可你呢？”
朱厚德的脊背綳得更緊了。
道清帝的目光落在自己兒子那張泛白的臉上，聲音不高不低的說道：“你昨天給他安排了什麼？”
“牽馬。”
“這證明你在史書方麵用功很大，知道怎樣讓一個將軍桀驁跋扈……”
朱厚德沒有否認，他隻是把腰彎得更低了一些，額頭幾乎要貼到手背上。
“可惜徐天華沒上你的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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