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再三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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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軍在卑水河穀紮營的當晚，陸踐蹲在溪邊給白虎梳毛。梳子是馬岱給的，鐵齒，比普通戰馬用的寬一倍，梳白虎那身硬毛剛好合適。白虎趴在他旁邊，尾巴泡在溪水裡，隨著水流懶洋洋地擺動，喉嚨裡發出一種極低沉的聲響，像悶雷在地底下滾。
遠處篝火漸次亮起，十萬大軍在南中的夜色裡沉默如一道綿延的山脊。陸踐梳完最後一綹打結的毛，正準備回去繼續練聽風吟，忽然聽到諸葛亮帳中傳來一陣壓低的爭論聲。聽風吟自動把聲音從百步外的帥帳拉進他左耳——是幾個裨將在商討軍情。糧道被劫了，叛軍小股遊騎繞到側翼，截斷了兩條補給線。剩下的那條要繞遠路，多走整整四天。大軍的存糧夠撐半個月，但後續補給出了問題，半個月後就得啃樹皮。
幾個裨將爭論不休，有說退守等糧的，有說分兵護道的，各執一詞，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
諸葛亮全程隻說了四個字：“明日再議”，聲音淡得像這隻是一件小事。
等眾將散去，陸踐才掀開帳簾進來。諸葛亮坐在燈下，麵前鋪著那張標滿朱砂記號的南中地形圖，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，隻是用羽扇點了點桌角示意他坐下。
“丞相，我有個想法。”陸踐把八卦盤放在桌角，手指蘸了點茶水，在桌麵上畫了一條橫線代表河穀，又畫了幾道斜線代表兩側山脊。茶水在木紋上洇開，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胡說八道，“這是種運輸工具。我在老家見過一種東西，叫滑輪組索道——在兩條河穀之間拉一根鋼索，沒有鋼索的話，粗麻繩浸桐油也能用。兩頭固定滑輪，貨物掛在滑輪上，靠重力從高往低滑過去。不需要人背馬馱，不需要翻山越嶺，一條索道一天能運的物資，夠一整支前鋒營吃三天。”
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用羽扇輕輕敲著桌麵，目光在那幾道茶水畫成的斜線上停了很久，然後微微點頭，說此物頗似翻車與連弩的變體，以機栝代人力，以地勢省腳程，原理可行。他抬起頭看著陸踐，若有所思。
“滑輪組索道——此法甚妙。以地勢高低差為驅動力，以麻繩浸桐油為軌，確實能在兩條河穀之間架起一條不眠不休的補給線。”他將羽扇擱在桌角，指尖順著茶水畫成的河穀線緩緩滑過去，“你可知這條河穀以東二十裡，便是越嶲郡的國道。國道雖繞山而行，路程比直線多出六成，但路麵平整，沿途設驛站，傳馬換乘不歇。若走國道星夜兼程，從後方糧倉到此地，快則兩日，慢則三日。”
陸踐愣了一下。他滿腦子索道滑輪的力學公式，壓根沒想過這個世界還有國道這種東西。在他的印象裡，三國時期的道路應該全是土路，一下雨就變泥潭，馬車輪子陷進去得靠十幾個士兵推。
但諸葛亮說的國道聽起來像是另一種東西——平整、有驛站、能支撐傳馬換乘。這聽起來不像山路，倒更像某個新三國裡的東西。他正在腦子裡重新評估這個三國到底是哪的，諸葛亮已經鋪開另一張羊皮地圖，指尖點在成都城的位置。一條朱砂畫成的紅線從成都一路南下，經僰道、安上、卑水，直插越嶲郡腹地。每一處驛站都標了細小的墨字，標注著換馬點和儲糧數量。
諸葛亮說這條國道自秦時就已貫通，始皇帝五尺道並西南夷，武帝通西南夷後又開僰道至今，大漢子承前製，官道沿線三十六驛，驛驛換馬，糧秣不輟。此道在輿圖上名曰“西南官道”，然三軍皆喚之國道。
國道。這兩個字從諸葛亮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陸踐的表情大概很精彩——他滿腦子都是星夜兼程和再三聾，感覺自己剛才那番滑輪組索道的提議多少有點多餘。
“人力滑輪再好，快不過國道上晝夜兼程的傳馬。明日午時，糧隊必到。”諸葛亮說完，將八卦盤轉了個方向，低頭繼續推演明日對陣高定的方位。帳中沉默了片刻，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。
白虎在他身側甩了甩尾巴，那隻泡在溪水裡的尾巴尖早已收回帳內，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地麵，像是在打節拍。
陸踐低頭看著桌上那條朱砂畫的國道紅線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問：“所以我的滑輪組索道，白說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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