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。鏡子裡那個出不來,隻能還在那裡頭。"
"那我那天晚上看到的是……"
"那是你奶奶年輕時候的魂。她認錯了人,以為你是她。你在半夜梳頭,鏡子裡的她看見你,就貼上來了。"
周小荷問:"那怎麼辦?東西不能砸?"
吳嬸搖頭:"砸了更糟。她困在裡頭,砸了鏡子她就散了。你奶奶的魂在那邊等著跟她合一處的,她散了你奶奶那邊也安生不了。
你得在頭七那天,拿那把梳子,在正午對著鏡子梳三下,然後說一句'玉蘭,來找你的是小荷,你認錯了,你等的人已經上路了'。
說完把鏡子翻過去,用紅布蓋上。等過了頭七再翻開,裡頭就沒人了。"
周小荷問:"能不能讓別人做?"
吳嬸說:"你在鏡子裡看見了她,這事就認了你。得你自己來。"
頭七那天中午,周小荷把梳妝台挪到了堂屋正中間,正對著大門。
陽光從門框照進來,正好打在銅鏡上,鏡麵被照得發亮,那層黃蒙蒙的霧氣像是散了不少。
她攥著烏木梳子站在鏡子跟前,手心全是汗。
她舉起梳子,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梳了第一下。鏡麵抖了抖,她身後又出現了那個穿碎花褂子的姑娘,辮子垂在胸前,還是笑眯眯的。
但這次近了一些,像是往前邁了半步。
第二下。那姑娘擡起了手,摸自己的辮子,動作跟她一模一樣。周小荷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嘴唇在動,可她沒有說話。是鏡子裡那姑娘在開口。
第三下。周小荷把梳子擱在檯麵上,對著鏡子說:"玉蘭,來找你的是小荷,你認錯了。你等的人已經上路了,你該去找她了。"
鏡子裡那姑娘的笑容慢慢收了。她歪了歪頭,看著周小荷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退了一步,兩條辮子輕輕晃了晃,然後轉過身去,一步一步往鏡子深處走。
越走越遠,越走越小,最後縮成一個小點,像墨水落進水裡化開了,什麼也不剩。
銅鏡恢復了原來的樣子,黃蒙蒙的,照出周小荷一個人。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指尖是熱的。
她把鏡子翻了過去,用一張紅布蒙得嚴嚴實實。梳子也包進了紅布裡,和鏡子一起收進了樟木箱子。
頭七過後的第二天,周小荷把那麵銅鏡和烏木梳子帶回了城裡。她沒有把它留在老宅,也沒有把它賣掉。
她找了一個做舊傢具的師傅,讓他在鏡子背麵刻了一行小字:"周玉蘭,十七歲,一九六三年。"
師傅問她刻這個幹啥,她說:"刻了名字,她就能找到了。"
後來周小荷把鏡子擺在自己租房的梳妝台上,紅布還蒙著,從來沒掀開過。
她晚上梳頭改用塑料梳子,對著牆上的穿衣鏡,絕不坐那麵銅鏡跟前。
偶爾半夜醒來,她會看一眼梳妝台的方向,銅鏡被紅布蓋得好好的,安安靜靜。
隻是有一次,她在夢裡聽見奶奶的聲音說:"小荷,謝謝你。我找到她了。"
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床邊愣了半天,伸手把紅布掀開一角看了看。
銅鏡裡映著她自己的臉,二十六歲,頭髮蓬著,眼角有點紅。什麼都沒有。
她把紅布重新蓋好,下床去做早飯了。
那把烏木梳子她一直留著,擱在枕頭底下。
她沒再用過它梳頭,但每天晚上睡前,她會摸一摸梳子的齒,冰涼冰涼的,像摸到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光。
再後來周小荷結婚搬家,那麵鏡子也跟著她搬了兩次家。每次搬家她都親手捧著,用舊衣裳裹著,不讓別人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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