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2章 這個字簽了我就得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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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知遠敲開齊建國家門的時候是一月八號晚上九點四十。
齊建國住在鎮政府後麵那排老家屬房裡，第三間，門口堆著兩袋沒拆的水泥。開門的是他老伴，看見是個年輕人，往裡喊了一句。
“你找我？”齊建國穿著毛衣出來，手裡還拿著一副老花鏡。
“齊鎮長，我有個事。”陸知遠道。
齊建國看了他兩秒鐘，把老花鏡放在鞋櫃上。
“進來吧。”
陸知遠在雙泉鎮待了快五個月，這是他第一次進齊建國家。在鄉鎮，一個年輕乾部晚上去主要領導家裡，本身就是一件要掂量的事——去了，別人會以為你在跑關係；不去，有些話一輩子都說不上。
這天晚上他沒有掂量。
屋裡陳設很舊，一張方桌，四把椅子，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和半杯茶。齊建國給他倒了一杯水，放在他麵前，然後自己在對麵坐下。
“說吧。”齊建國道。
“我要一份函。”陸知遠道，“以鎮政府名義出的，內容是承諾雙泉鎮專項資金到位後優先撥付寧小雨這一筆，請醫院先行安排手術。”
“多少錢？”
“六萬五。”陸知遠道，“明天下午五點截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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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建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自己那半杯茶端起來，喝完，然後把杯子放下。
“小陸，這個函我不能簽。”齊建國道。
“為什麼不能？”
“我給你說三句話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你聽完再問。”
陸知遠沒有說話。
“第一句。”齊建國道，“這個字我簽了，明天就得走人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“這份函上要寫的是專項資金到位後優先撥付。”齊建國道，“這句話有兩個意思：一是承認現在這筆錢不在賬上；二是鎮政府對一個具體的人做出了撥付承諾。第一個意思寫出來，就等於鎮裡自己承認專款沒有專用；第二個意思寫出來，就等於我給一個人開了口子。這兩樣隻要有一樣落在紙上，明天縣裡就得有人來問我。”
“那您就說實話。”陸知遠道，“錢確實不在賬上。”
“我說實話，誰問我？”齊建國道，“你在縣裡跑了三個門，三個門都告訴你不歸他們管。到最後這句實話隻會掛在我一個人身上。”
“那我以中心的名義出呢？”陸知遠道。
“你們中心出，醫院認嗎？”齊建國道。
“不認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那你來找我，就是因為隻有鎮政府的章醫院才認。”齊建國道，“這個道理你懂，我也懂。”
這是實情。陸知遠十二月二十六號那一天跑下來的三張紙，現在還夾在他本子裡，那三張紙上寫的都是不予受理。
“第二句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你要救的不止一個人。”
陸知遠抬起頭。
“十二個名額，最後公示了六個。”齊建國道，“那六個人的錢現在也沒到。你今天為一個人開了這個口子，明天那六個人的家屬會不會來敲我的門？後天全鎮符合條件的五十多個人會不會來？”
“那就讓他們來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來了以後我拿什麼給他們？”齊建國道，“小陸，賬上隻有九萬零四百。”
這個數字從齊建國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陸知遠愣了一下。
這個數他隻在兩個地方說過：一份報給三家的情況報告，還有那天在財政所的對話。齊建國是收文單位之一，他看過那份報告，這不奇怪。可他把這個數記住了，而且記到了小數點後麵那四百塊。
“第三句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你自己想清楚沒有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沒想清楚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你以為你現在是在救一個孩子。你不是。你是在用你自己那點東西，去堵一個不該由你堵的窟窿。你堵一次，就得堵第二次；堵到第三次的時候，你手裡什麼都沒有了，而那個窟窿還在。”
“那六個人的錢，您打算怎麼辦？”陸知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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