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7章 手續不全我不能批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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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六號上午九點，陸知遠第一次見到賀東林。
縣住建局在縣政府東邊那棟六層的樓裡，賀東林的辦公室在四樓最東頭，門開著。陸知遠敲了兩下門框，裡麵的人抬起頭。賀東林四十七八歲，中等個子，頭發梳得很整齊，穿一件深灰色夾克，桌上沒有煙灰缸，也沒有茶葉罐，隻有一個保溫杯和一摞碼得筆直的材料。
“雙泉鎮的？”賀東林道。
“是。”陸知遠道，“雙泉鎮黨政辦，陸知遠。”
“坐。”賀東林指了指對麵的椅子，然後站起來，從飲水機上接了一杯水，放在他麵前。
這一杯水是自己接的，不是讓辦公室的人送的。陸知遠把材料放在桌上，一共兩份：一份是雲嶺西線K12段邊坡治理的申報說明，一份是他自己做的那條十一次退件時間軸。
賀東林先拿了第一份，看得很仔細，一頁一頁往下翻，中間停過三次。翻完以後他把材料合上，放在桌子中間，兩隻手交疊著放在上麵。
“小陸同誌，我先問你一個事。”賀東林道，“你們鎮現在報這個，走的是哪一條口子？”
“地質災害治理專項。”
“那你們進庫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為什麼沒進？”
“因為入庫要提交治理工程設計方案。”陸知遠道，“設計方案要四十萬，這四十萬按規定屬於項目前期費用，要在立項批複後從項目建設資金中列支。而立項要以入庫為前提。”
賀東林點了點頭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賀東林道。這三個字說得很平靜。
陸知遠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。他想過賀東林會說這個事不歸我管，會說你們鎮材料不規範，會說這個我要研究研究，甚至想過對方會不耐煩地打斷他。他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說你說得對。
“這個循環是存在的。”賀東林道，“我們局裡前年就跟自然資源局提過一次，建議在入庫辦法裡加一條，對確因資金渠道限製無法先行編製設計方案的，可以先提交可行性論證意見替代。”
“那加了嗎？”
“沒加。”賀東林道。
“為什麼沒加？”
“這個我不清楚。”賀東林道，“這不是我們局的文件。”
這句話滴水不漏。入庫辦法是縣自然資源局印發的，住建局提過建議，建議沒有被采納，這一整件事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是賀東林能負責的，也沒有一處是他做錯的。
“那賀局長，我們鎮現在這個申報，您看能不能批？”陸知遠道。
這是他今天來的唯一目的。賀東林把手上那份申報說明又打開了，翻到第三頁，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支筆。
筆是圓珠筆。
“我給你寫清楚。”賀東林道，一邊說一邊在一張空白紙上寫，寫得很工整，一條一條列。
第一條，缺工程地質勘察報告，依據是《市政公用工程設計文件編製深度規定》第二章。第二條，缺治理工程初步設計及概算，依據是縣基本建設程序管理辦法第九條。第三條，缺項目庫入庫證明。第四條，缺用地預審意見。第五條，投資估算未經中介機構評審。
一共五條，每一條後麵都寫著文件名稱和條款序號。寫完他把這張紙推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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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陸同誌，你別覺得我是在為難你。”賀東林道，“這五條你隨便找哪一個縣，問哪一個搞基建的人，答案都一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賀東林道，“手續不全，我不能批。”
這七個字他說得不重，也沒有加重語氣，就像在說今天下雨了。
“賀局長，我再問一句。”陸知遠道，“這五條裡，第三條入庫證明，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死循環。剩下四條，我們鎮補齊大概要多久？”
“十四個月。”賀東林道。
他答得非常快，快到不像是估算，像是早就算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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