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6章 不是沒錢是沒人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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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三號上午，陸知遠敲開了齊建國辦公室的門。
這是他調到黨政辦以後第一次單獨找齊建國。在鄉鎮，一個副科級以下的乾部單獨去找主要領導，通常隻有兩種事：一種是求，一種是告。他兩樣都不是，所以他挑的時間是上午九點，這個點鎮長辦公室的門開著，走廊上人來人往，談什麼都不算私下。
他手上拿著兩樣東西：一條十一次退件的時間軸，還有那張畫著死循環的紙。
齊建國把兩樣都看完了，看得很慢，中間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一次。
“小陸，你在黨政辦才半個月。”齊建國把紙放下了。
“十四天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十四天你就翻出這個來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你知道這一箱卷宗在庫房裡躺了多久嗎？”
“最底下那箱，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齊建國道，“這五年裡，鎮裡換了兩任書記，縣裡換了三任分管副縣長，誰都知道那條路該修，誰都翻過那箱東西，可誰都沒有把它排成你這個樣子。”
“那是為什麼？”陸知遠道。
齊建國沒有回答，站起來去倒了兩杯水，一杯放在陸知遠麵前。
“我先問你一個事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你覺得這條路修不成，是因為沒錢嗎？”
“不是。”陸知遠道，“我算過，K12段邊坡治理，全線走下來一千一百萬左右。縣裡去年一個體育公園就花了兩千三。”
“那你覺得是因為什麼？”
“我覺得是因為沒有人願意報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不對。”齊建國道，“鎮裡報了十一次。”
這句話把陸知遠問住了。確實是這樣。十一次申報，十一次都是雙泉鎮報的，每一次都要重走七道流程，每一次都要重新寫材料、重新會簽、重新簽發、重新用印。沒有人願意報的話，不會報十一次。
“那是因為什麼？”陸知遠道。
齊建國把水杯放下，兩隻手交叉擱在桌上。
“因為這條路誰簽誰擔地質風險。”齊建國道。
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。
“錢其實一直有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一千一百萬在縣裡不算大數，攤到三年，一年不到四百萬。真要修，這個錢擠得出來。”
“那卡的是什麼？”
“卡的是那一欄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你去看任何一份基礎設施項目的批複件，最後都有一欄，寫的是項目風險及責任主體。這條路那一欄怎麼寫？”
陸知遠沒有說話。
“你寫風險可控，那就是你說的可控。”齊建國道，“將來它塌了，塌下去死了人，第一個被問的就是簽這一欄的人。”
“那要是寫風險不可控呢？”
“寫不可控就更不能批了。”齊建國道，“你自己都說不可控，誰還敢讓你修？”
這就是這條路的全部真相。陸知遠前麵十四天翻出來的十一次退件、七個相同的筆跡、那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死循環，看上去是三樣東西，其實是同一樣：**沒有人肯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風險這一欄上。**
入庫辦法要設計，設計費要立項後列支，這個死循環不是沒有人能破。它可以破，破的辦法就是有人拍板說這個前置我先跳過去、錢我先從別的口子擠，然後在批文上簽自己的名字。
可這個字一簽，五年、十年、二十年，隻要這段路出一次事，簽字的那個人就要被翻出來。
“齊鎮長，我再問一句。”陸知遠道，“這五年裡，就沒有一個人想過要簽嗎？”
齊建國端起水杯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有。”齊建國道。
“誰？”
“我。”齊建國道，“四年前，第三次報的時候，我當時是分管副鎮長。材料我寫了，簽字欄我也填了名字。”
“那後來呢？”
齊建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水喝完了，把杯子放在桌角，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煙點上，這個動作陸知遠從來沒有見他做過。
“後來我把那份材料撤回來了。”齊建國道。
“為什麼？”
齊建國吸了一口煙，沒有說話。這個沉默持續了大概八秒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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