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5章 第七次退的是什麼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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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永平那三個字說完的當天下午，陸知遠回到自己那張角落的桌子上，把十一次退件裡的第七次單獨抽了出來。
他選第七次是有理由的。前六次的退件理由都是補材料，補可研，補勘察，補環評，補用地預審。這一類理由雖然拖時間，但是它至少給了一條路：你補齊了，就能再報。
第七次不一樣。第七次那一年，鎮裡已經不敢再報整體改造了，因為整體改造要的錢太多、要的手續太長。鎮裡退了一步，隻報了一段，報的是雲嶺西線K12段邊坡治理。
“鄭叔，K12段在哪兒？”陸知遠拿著圖紙問了一句。
“過了六合坳岔口再往上四公裡。”老鄭道，“臨崖那一段。”
“那兒塌過嗎？”
“塌過。”老鄭道，“二一年冬天塌了一次，土方把路埋了三天，那三天山裡的人一個都出不來。”
“那三天出過事嗎？”
老鄭沒有回答。
K12段是雲嶺西線最險的一段，臨崖，路基外側就是六十多米的落差，二一年冬天那裡塌過一次，塌下去的土方把路埋了三天。
報邊坡治理不是要修路，是要保命。這一次的退件理由隻有一句：未納入全縣地質災害治理項目庫。
陸知遠看到這一句的時候，第一反應是這個理由合理。地質災害治理有專項資金，專項資金對應專門的項目庫，沒進庫就沒有錢，這個邏輯在任何一個縣都是一樣的。
所以他去查了入庫條件。入庫辦法是縣自然資源局印發的，全文四頁，第三頁第九條寫的是入庫申請應當提交的材料，一共五項。
第一項，隱患點基本情況說明。第二項，隱患點排查認定表。第三項，威脅對象及範圍調查表。第四項，治理必要性論證意見。
第五項，治理工程設計方案。
陸知遠在第五項上停住了。治理工程設計方案。這一項的意思是：你要申請進項目庫，得先拿出一份治理設計。
而一份治理設計不是拍腦袋寫出來的，它需要地勘、需要測量、需要有資質的設計單位出圖，這一套下來最少四十萬。四十萬從哪兒來。
陸知遠又去翻了一樣東西：縣裡關於工程勘察設計費用列支的規定。
規定寫得很清楚：勘察設計費屬於項目前期費用，應當在項目立項批複後，從項目建設資金中列支。
也就是說，要立項，得先有設計；要有設計，得先立項。
陸知遠坐在那兒，把這兩條並排寫在了一張紙上。上麵一行：入庫需提交治理工程設計方案。
下麵一行：設計費應在立項批複後從項目資金中列支。
中間他畫了一個圈，把兩行連了起來，箭頭首尾相接。這就是一個死循環。
不是比喻，是字麵意義上的死循環，A的前置條件是B，B的前置條件是A，兩份文件都合法，都有效，都在執行，而任何一個被卡在中間的人，無論多努力，都走不出去。
“陸哥，你這畫的是什麼？”柳曼下班路過黨政辦，探頭看了一眼。
“一個圈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圈什麼？”
“要立項，得先有設計；要有設計，得先立項。”陸知遠道。
柳曼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。
“那不就是永遠辦不成嗎？”柳曼道。
“對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那這是誰定的？”
“這就是我在想的。”陸知遠道。
這一頁紙他畫完隻用了五分鐘，可他看了半個多小時。
因為他在想另外一個問題：這個死循環是怎麼來的。
它有兩種可能。第一種，兩份文件是兩個部門在不同時間各自製定的，製定的時候誰也沒想到會撞在一起，這在基層不算稀奇，文件打架的事年年都有。第二種，是有人知道它們會撞在一起。
這兩種可能的區別很大。第一種叫製度銜接問題，第二種叫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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