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4章 先修看得見的路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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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二號上午九點，雙泉鎮黨委會研究年度重點工程。
這次會開得比往常長，一共三個多小時，因為要定的是一件實打實的事：鎮裡今年自籌加上級補助，一共能動的錢是五百二十萬，這五百二十萬修哪兒。
備選一共三個。第一個是鎮中心街的雨汙分流改造，兩百八十萬。第二個是通往山頂的觀景路，三公裡，四百一十萬。第三個是雲嶺西線K12段邊坡治理的鎮級配套，三十四萬，配套完了去爭省級專項。
陸知遠列席這次會議，他的身份是記錄人。黨政辦副主任分管文電和會務，會議記錄本來就是他的活。所以他坐在會議室最靠門那個位置，麵前攤著一個記錄本，一支筆。他沒有發言權。這一點在會前洪永平提醒過他一句：小陸，今天你是記錄。
會議是齊建國主持的。第一個議題雨汙分流討論了四十分鐘，結論是分兩年實施，今年先做一半，一百四十萬。剩下三百八十萬，觀景路和雲嶺西線配套之間選。第一個發言的是分管交通的副鎮長，姓羅，是二月份杜萬山免職以後新提上來的。
“我說說我的看法。”羅副鎮長道，“觀景路這個項目，投資四百一十萬，我們現在隻有三百八十萬，缺三十萬，但是這三十萬可以從明年的預算裡先借。”
“那雲嶺西線呢？”齊建國道。
“雲嶺西線那三十四萬，是配套。”羅副鎮長道，“配套的意思是，我們出三十四萬，等著省裡給六百八十萬裡的百分之八十。可省裡那筆錢今年報不上去了，報主體不符。”
會議室裡有幾個人點了點頭。
“那這三十四萬，今年就一定用不出去？”分管教育衛生的那位問了一句。
“主體問題不解決，就報不上去。”羅副鎮長道。
“主體問題好解決嗎？”
“那得縣交通局肯出麵。”羅副鎮長道，“人家憑什麼替我們一個鎮出麵？”
這句話說得很實在。三十四萬配套出去，如果省級專項批不下來，這三十四萬就是打了水漂，不是被貪了，是趴在賬上，用不出去，年底還要被審計問一句為什麼閒置。
“那明年呢？”齊建國道，“明年主體的事解決了，還能報。”
“明年再說明年。”羅副鎮長道，“齊鎮長，我們今年的考核壓力在哪兒，您比我清楚。”
這句話是整場會的轉折點。考核這兩個字一說出來，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算法就都變了。觀景路三公裡，年底之前能通車，能上照片，能出典型經驗，縣裡的現場會可以放在這兒開；雲嶺西線的三十四萬配套，即使批了，年底最多是賬上一筆支出，路上一米都看不出來。
在鄉鎮，年底考核看的不是你解決了什麼，是你能拿出什麼。
“觀景路年底能通嗎？”齊建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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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。”羅副鎮長道，“三公裡，十月開工，年底前鋪完。”
“那現場會呢？”
“縣裡要是來看，就放在山頂那個平台上。”羅副鎮長道。
陸知遠坐在最靠門的位置上記錄。他記得很仔細，每一個人發言的順序、原話、語氣停頓的地方，他都記了。這是他的活，也是他從八月十六號那天起就沒有變過的習慣。記到羅副鎮長那句考核壓力的時候，他的筆停了兩秒鐘，然後接著寫。接下來發言的有四個人。
第一個是分管農業的，說觀景路能帶動山頂那幾戶的農家樂。第二個是財政所所長，說觀景路的錢缺口小，好平。第三個是分管教育衛生的，說了一句雲嶺西線確實該修，但是話沒有說下去。第四個是鎮人大主席，說了一句我同意先修觀景路。
沒有一個人說雲嶺西線不該修。這就是這場會最難受的地方。所有人都同意那條路該修，所有人都投給了觀景路。
“還有沒有不同意見？”齊建國道。
會議室裡沒有人舉手。最後是齊建國。陸知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這是他第二次在會議室裡這樣看著齊建國。上一次是十二月三號，那次是七票反對零票讚成，齊建國說了九個字：涉及麵過大，時機不成熟。這一次齊建國說的話比上一次長。
“雲嶺西線該修。”齊建國道，“這個事我在這兒說清楚，不是不修，是今年修不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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