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8章 縣長說他有意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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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修平下鄉調研是九月十六號。
這一次調研的名義是全縣農村人居環境整治，路線是三個鎮，雙泉鎮排第二個，上午十點到，中午十二點前走。陸知遠本來跟這次調研沒有關係。他是黨政辦副主任，調研的接待方案是他做的，路線圖是他畫的，可按照慣例，這一級的調研他連彙報席都上不了。上午十點二十，情況變了。
座談會開在鎮政府三樓會議室，參加的是縣裡跟來的四個部門負責人和鎮領導班子，一共十四個人。陸知遠坐在最靠門的位置，麵前攤著記錄本。齊建國彙報到一半的時候，宋修平抬手打斷了。
“先停一下。”宋修平道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。宋修平五十出頭，個子高，穿一件深色夾克，頭發梳得一絲不亂。他說話不快，每一句中間都有一點點停頓，那種停頓不是想不出詞，是讓別人聽清楚。
“你們鎮有個叫陸知遠的同誌。”宋修平道，“在不在？”
十四個人一起轉過頭來。陸知遠把筆放下，站了起來。
“宋縣長，我是陸知遠。”
“坐。”宋修平指了指他那把椅子，“你別站著，我就是問幾句。”
陸知遠坐下了。
“你那份《專項資金去向說明》，我看過。”宋修平道。
這句話一出來，會議室裡的空氣變了。那份說明是今年一月十號報出去的，報的是審計局和鎮紀委，後來引出了一次縣級延伸審計，還引出了一次免職、一次提醒談話。全鎮的人都知道那份東西，可從來沒有一個縣領導在公開場合提起過它。
“那份東西寫得好。”宋修平道，“好在哪兒？好在最後那一行。”
他沒有說是哪一行，可陸知遠知道是哪一行。本人對所述內容的真實性負責。簽發人：陸知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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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現在的材料，寫別人的多，寫自己的少。”宋修平道，“你這個同誌有擔當。”
會議室裡有人開始點頭。
“宋縣長，小陸這個同誌確實肯鑽研。”羅副鎮長在旁邊接了一句。
“我不是說他肯鑽研。”宋修平道。
羅副鎮長愣了一下。
“肯鑽研的人多。”宋修平道，“肯把名字簽在最後一欄的人少。”
“謝謝宋縣長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我問你個事。”宋修平道，“雲嶺西線，卡在哪兒？”
這個問題問得非常突然，它跟今天的調研主題一點關係都沒有。陸知遠心裡過了大概兩秒鐘。他有三種答法。第一種是官話：還在積極爭取上級支持。第二種是訴苦：鎮裡財力有限，縣裡各部門支持不夠。第三種是照實說。前兩種他都不會說，因為前兩種都是廢話，而在一個縣領導麵前說廢話，等於告訴對方你沒有東西。
第三種也有風險。照實說就要說到十一次退件，說到七個相同的筆跡，說到那個死循環。這裡麵每一樣都指向具體的單位和具體的人。
“宋縣長，我說事實，不說人。”陸知遠道。
宋修平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說。”宋修平道。
“五年，十一次申報，十一次退回。”陸知遠道，“每一次的退件理由都不一樣，每一次都能在文件裡找到依據，沒有一次是因為這條路不該修。”
“接著說。”
“今年我又報了三次。”陸知遠道，“第一次是打包，四月三號報，四月十二號退，依據是三月十一號新修訂的實施細則第七條第三款。第二次是以工代賑，五月六號初審通過，五月十三號技術意見要求專業資質單位承擔，方案自動失效。第三次是省級安全生命防護工程專項，七月十九號報，七月二十號退，理由是申報主體不符。”
這一段他說了一分鐘，沒有停頓，每一個日期都精確到號。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。
“這三次的日期，你都記得？”宋修平道。
“記得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為什麼記這麼細？”
“因為日期改不了。”陸知遠道。
宋修平笑了一下。
“你比我想的更懂規矩。”宋修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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