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7章 他們繞了十九裡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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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八號是個星期一，陸知遠請了半天假，去了六合坳。
他去的理由跟工作沒有關係。他要走一趟那條替代山路。這條路在所有材料上都沒有名字。它不是公路，不在任何一張交通圖上，它是六合坳的人在雲嶺西線塌得走不了的時候，從山坳裡踩出來的一條小道。
何芸帶的路。早上六點二十，十九個孩子在教學點門口集合。最大的十二歲，最小的六歲，六歲那個是被姐姐牽著走的。
“你真要走？”何芸道。
“走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十九裡。”何芸道，“單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那雙鞋不行。”何芸看了一眼他腳上那雙皮鞋。
陸知遠沒有換鞋，因為他沒有別的鞋。六點半出發。前四裡是緩坡，路麵是踩實的黃土，走起來不算難。孩子們走得很快，兩個大一點的男孩走在最前麵，中間是女孩子，何芸走在最後麵。
第五裡到第七裡是碎石坡。這一段坡度大概三十度，腳下全是拳頭大的活石頭，踩上去會往下滑。陸知遠滑了兩次，第二次差點坐下去，前麵一個十歲的男孩回頭看了他一眼，什麼都沒說，把手伸過來。
陸知遠沒有拉那隻手。
“你幾年級？”他問了一句。
“四年級。”那個男孩道。
“走這條路走了幾年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
“走習慣了嗎？”
“習慣了。”那個男孩道，“我妹妹還沒習慣。”
第八裡有一條溪。溪麵大概三米寬，水到小腿，水裡橫著五塊墊腳的石頭，石頭上長著青苔。孩子們脫鞋，把鞋提在手上，光腳踩過去，踩完在對岸的草上把腳擦乾，再穿上。這一套動作他們做得非常熟練，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，一共用了四分鐘。
“每天都這樣？”陸知遠道。
“每天。”何芸道。
“冬天呢？”
“冬天水淺，但是涼。”何芸道，“我們冬天走得快一點。”
第十一裡是第二條溪，比第一條窄，但是石頭少一塊，最大的那一步要跨一米二。跨不過去的低年級孩子，是高年級的背過去的。第十四裡到了那個塌方口。
陸知遠在這裡站住了。那是一段橫切在山壁上的路，原來大概有兩米寬，二一年冬天塌了一半，現在剩下的寬度不到半米。半米的意思是：一個成年人過去的時候，肩膀要側著，右腳踩下去的位置外麵就是空的。空的下麵是三十多米。
沒有護欄，沒有繩索，山壁那一側有一道被手磨出來的淺印子，那是六年裡所有從這裡過去的人扶出來的。孩子們一個一個過。過的方式是這樣的：何芸先過去，站在對麵；這邊由最大的那個男孩把孩子一個一個送到路口，何芸在對麵伸手接。每一個孩子過的時候都麵朝山壁，兩隻手扶著那道印子，一點一點橫著挪。
“何老師，這一段你們走了多久了？”陸知遠道。
“塌了以後就這麼走。”何芸道，“四年。”
“沒有人來修過？”
“這段不歸誰管。”何芸道。
十九個孩子過完，用了十一分鐘。陸知遠最後一個過。他過到一半的時候往下看了一眼。這一眼他後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想起來：下麵是一片石頭坡，坡上有幾叢枯草，草裡卡著一隻塑料涼鞋。
“那個鞋是誰的？”過去以後陸知遠問了一句。
何芸沒有回答。她帶著孩子往前走了大概兩百米，才開口。
“去年冬天，有個孩子在這兒滑下去過。”何芸道。
陸知遠停住了。
“哪個孩子？”
“已經不在教學點了。”何芸道，“她家搬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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