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6章 稿子昨晚被撤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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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硯那篇稿子是九月三號見的樣，九月四號淩晨被撤的。
這件事陸知遠是九月四號上午從她的短信裡知道的。短信一共十一個字：稿子昨晚被撤了，方便見一麵嗎。兩個人約在縣城老街口那家小麵館，就是三月份陸知遠蹲了三個多小時等吳師傅的那一家。周硯到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“你先看。”周硯把信封推過來。
信封裡是一份打印稿，六頁，標題是《一條路，退了五年》。稿子寫得很克製。全文沒有一個形容詞是用來罵人的，沒有一句評論，也沒有出現任何一個具體的人名。它隻做了兩件事：把五年十一次申報退件按時間列出來，把六合坳教學點這五年的學生人數變化列出來。
第一組數字是十一行。第二組數字是六行：五年前四十一個，四年前三十七個，三年前三十二個，兩年前二十八個，去年二十六個，今年十九個。兩組數字中間夾著九張照片。
照片是周硯自己去拍的。第一張是K12段的路麵，一個能裝下半個車輪的坑，坑邊上蹲著一個背書包的孩子在係鞋帶。第五張是那條替代山路的塌方口，寬度不到半米，一邊是山壁，一邊是三十多米的溝。第九張是十九個孩子排成一列，從山路上走下來，走在最前麵那個抱著一摞書。
每一張照片下麵都有一行說明，寫的是拍攝時間和地點樁號。稿子的最後一段隻有三句話：這條路的申報材料一共退回十一次，每一次的理由都成立；這條路至今沒有人負責；本報將持續關注。
“這個稿子過了幾審？”陸知遠道。
“三審。”周硯道，“部門審、分管審、總編審，全過了。”
“那什麼時候撤的？”
“淩晨一點十分。”周硯道，“我在值班室，眼看著後台的狀態從待發布變成已下架。”
“給的理由是什麼？”
“不利於營造乾事氛圍。”周硯道。
陸知遠把這九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。這九個字挑不出毛病。它不說稿子失實，不說數據有錯，不說照片有問題，隻要一說這三樣裡的任何一樣，就得有人去核實、去舉證、去出一個結論。它隻說氛圍。
氛圍這個東西不需要舉證。
“那你們總編怎麼說？”陸知遠道。
“他就說了四個字。”周硯道，“我也沒辦法。”
“你信嗎？”
“我信。”周硯道，“他三審的時候簽的字，簽得比誰都痛快。”
“你知道是誰打的電話嗎？”陸知遠道。
周硯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麵前那杯茶端起來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“我知道是從哪個口子打的。”周硯道。
“哪個口子？”
“這個我不能講。”周硯道。
“好。”陸知遠道，“那我不問。”
這句話說完，周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這麼算了？”周硯道。
“你說不能講，就是真不能講。”陸知遠道，“我要是再問一句，你要麼撒謊，要麼難受。這兩樣我都不想。”
周硯沒有說話，把那六頁稿子往回收了收，收到一半又停下了。
“這個稿子我留著。”周硯道。
“留著有什麼用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硯道，“反正我留著。”
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。麵館的電視上在放本地新聞，播的是全縣農村人居環境整治現場推進會。陸知遠這個時候在想另外一件事。周硯這篇稿子從選題到發稿一共十七天，她一個人跑了六合坳三趟，走過那條替代山路，拍了九張照片，還去查了五年的申報記錄。這些事她做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，包括他。
一個記者做到這一步，不是為了一個選題。
“那九張照片，你自己去拍的？”陸知遠道。
“嗯。”
“塌方口那一張，你怎麼拍的？”
“我過去了。”周硯道。
“你一個人？”
“何老師陪我過的。”周硯道，“她拉著我的手，我拿另一隻手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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