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4章 那趟車沒上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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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四日早上六點四十，那趟中巴照常從山下出發。
車上二十一個學生，一個司機，一個跟車老師。跟車的是梁小英。六點五十八分，車過K12+250。六點五十九分，塌方。
後來的調查報告裡，這一段的描述是：K12+280至K12+340段路基外側邊坡發生大麵積滑塌，滑塌方量約一萬一千立方米，路麵損毀長度六十二米。一萬一千立方米。這個數寫在紙上是五個字。
打電話給陸知遠的是六合坳一個姓蘇的村民。他家在坡上，先聽見響，出門看了一眼，然後手抖著按了鎮政府的號。電話接通是七點零四分。
“陸主任……陸主任……”那個人道。
“你慢點說。”
“路沒了。”那個人道。
“哪一段？”
“就是你們插旗子那一段。”那個人道，“車……車在下麵。”
陸知遠到現場是七點三十一分。
路沒有了。不是斷了，是沒有了。原來路在的地方現在是一個斜坡，土是黃的，混著樹、石頭和護欄，一直鋪到下麵的溝裡。他站在坡上看了大概十秒鐘。這十秒鐘裡他什麼都沒想。
然後他開始打電話。第一個打給一二〇，第二個打給消防，第三個打給齊建國，第四個打給縣應急局。四個電話打完是七點三十六。
七點五十，鎮上的人到了。八點二十，縣消防到了。九點十分，第一台挖機上來。中巴是九點二十找到的。車尾露在外麵，就那麼一塊，淺藍色。
從九點二十到十點，坡上沒有一個人喊口號，也沒有一個人指揮。挖機不敢下鏟，因為不知道底下哪一層是車。最後是消防的人下去用手探，一米一米往前挪，探到硬的就停，喊一聲，邊上的人拿鋼釺順著探。
這個辦法很慢。慢到十點半的時候，坡下已經站了三十多個家長。
沒有人哭。這一點後來陸知遠想起來覺得很奇怪。三十多個人站在雨裡，誰都不哭，都在往上看，看得很仔細，像是在數。
救援從九點二十開始，到第二天淩晨四點二十結束，一共十九個小時。
二十一個學生裡，十四個在頭一個小時內自己爬出來或者被拽出來，七個受傷，其中兩個重傷，轉市醫院。司機薑師傅左腿粉碎性骨折，人是從駕駛室的破窗裡拉出來的，拉出來的時候還在說車上有二十一個。
兩個人沒有出來。一個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四年級學生，男孩，九歲。一個是梁小英。
梁小英是淩晨一點四十找到的。她在車廂中部，身體壓著兩個孩子。那兩個孩子活著。
沒有人說話。挖機停了，探照燈打在那一塊，所有人都站著。有一個消防員摘了頭盔。
陸知遠從七點三十一分一直在現場。中間他挖過土，用手挖。有人遞給他一副手套，他戴了十分鐘又摘了，因為戴著手套摸不出下麵是石頭還是人。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蓋都翻了。血混著泥，看不出來是血。
到後半夜他已經不是在挖了。他是在扒。土是稀的，扒下去一層又塌回來一層，他就再扒。旁邊的消防員喊過他兩次，讓他退到警戒線外麵。他退了，退完過一會兒又進去。
第三次的時候那個消防員沒再喊。
中間有一次坡體又滑了一小塊，所有人往後撤了七分鐘。那七分鐘裡沒有人說話，隻有雨聲和對講機。七分鐘以後重新上去，原來挖開的那個坑填回去了一半。
有人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，說白乾了。沒有人接。大家又開始挖。這一天裡有很多人跟他說話。
齊建國來了，站在他旁邊站了四十分鐘，一句話沒說，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背。
何芸來了，她是走上來的，走了七公裡，鞋跑掉了一隻。她到的時候救援已經進行了六個小時。她沒有找陸知遠，她在坡下的登記點一個一個核對孩子的名字，核對了三遍。
教學點二十三個學生，那天有兩個請假。她核到第二十一個的時候停住了。第二十一個不是學生。陸知遠聽見她在下麵問了一句話。
“小英呢？”何芸道。
沒有人回答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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