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7章 稿子發不出去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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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硯是六月四日上午九點四十到現場的。
到得比縣裡的工作組早，比市裡的媒體晚半個小時。她在坡上待了兩天，第一天夜裡睡在采訪車裡。她拿到的東西是：四十七分鐘視頻，二百一十三張照片，十九段采訪錄音。回來以後她做了三個版本。
第一稿六千字，標題是《十九個小時》，寫的是救援。稿子交上去當天下午被壓了，理由是事故原因尚未認定，暫緩。
第二稿她把所有涉及原因的段落全刪了，隻留救援過程和傷員救治，三千二百字。第二天被壓了，理由是以官方通報為準。
第三稿她把稿子改成一條八百字的消息。時間、地點、人數、傷情、救援力量，全是事實和數字，一個形容詞都沒有。這一稿也沒發。這一次沒有給理由。她去找了中心主任。
“主任，第三稿哪一句不能發？”周硯道。
“不是哪一句。”主任道。
“那是什麼？”
“是現在不發。”
“那什麼時候發？”
“通報出來以後。”主任道。
“通報出來以後我這條還有什麼用？”
“有用。”主任道，“通報出來以後你把通報發一遍，那就是你的稿子。”
周硯沒有再說話。
她入行六年，這句話她聽得懂。它的意思是：新聞這個東西在這裡不是先發現後發布，是先定性後發布。定性以前，所有的事實都是不確定的事實；定性以後，所有的事實都是通報的注腳。
六月八日下午，她被叫去談了一次話。地點不在融媒體中心，在宣傳部一間小會議室。三個人，一張長桌，桌上擺著茶。問的東西不多。問她在現場采訪了哪些人，問她素材存在哪裡，問她有沒有向外麵的媒體提供過材料。
“沒有。”周硯道。
“有人給你打過電話嗎？”對麵的人道。
“有。省台一個同學問過我。”
“你怎麼說的？”
“我說以官方通報為準。”周硯道。
對麵那個人笑了一下，說這就對了。
談話四十分鐘結束。走的時候他們讓她在一張《談話情況記錄》上簽字，她看了一遍，簽了。從那間小會議室出來，她在樓道裡站了兩分鐘。
她入行那年她父親已經不在了。她進這一行的時候，家裡有人勸過她，說你別乾這個，你爸就是乾這個的。她當時說我不乾這個我乾什麼。
這六年她寫過一千多條稿子。絕大部分是好稿子，會議、工程、豐收、表彰、鄉村振興，寫得又快又穩，年年評優。她一直知道自己寫得好。她也一直知道自己寫的是哪一半。
回去以後她做了兩件事。第一件，把四十七分鐘原始視頻、二百一十三張照片、十九段錄音，一樣不落地拷進一個U盤。
第二件，她把這些東西又拷了一份，存在另一個地方。這個地方她沒有告訴任何人。十九段錄音裡有一段她單獨聽了五遍。錄的是坡下一個五十來歲的村民。他說的是六月一日、二日路口攔車的事。
他說：那兩天有個鎮上的乾部在路口站著，我從他那兒過了三回。第一回我罵了他一句。第二回我從邊上繞過去的。第三回我停下來問他站著有啥用，他說他記著。
這一段周硯不敢用。
不是因為這段話有問題。是因為這段話一旦播出去，說話的人第二天就會有人上門。上門的人不會罵他，會很客氣地問他跟陸知遠是什麼關係，問他這話是不是有人教他說的，問他家裡幾口人，在哪兒上班。
她把U盤裝進包裡的時候想過一件事：這個東西給誰。
給單位沒有用，單位已經壓了三稿。給同行更沒有用，同行拿到手第一件事是問她哪裡來的。給市裡，她沒有那條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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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最後她發現隻剩一個人。這個人現在什麼職務都沒有，什麼權限都沒有，連檔案都不能碰。她還是決定給他。六月九日晚上八點，周硯去了陸知遠住的地方。
一室一廳，租的，房東在樓下開小賣部。她敲門，門開了。
“周記者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我坐一會兒。”周硯道。
屋裡很乾淨。桌上擺著一個紙箱，紙箱沒有打開。兩個人坐了大概三分鐘，誰都沒有說話。然後周硯從包裡拿出一個U盤，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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