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0章 一九九八年那份圖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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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查表做完以後，陸知遠發現了一件事。
十一次退件，退件理由五花八門，可是有一根線從頭穿到尾。第一次：未附地質災害危險性評估報告。第二次：評估報告編製單位資質等級不符。第四次：缺乏原始地質勘察資料，無法確認邊坡曆史穩定狀況。
第六次：同上。第八次：因缺乏原始地質資料，本次評估結論依據不足。第十次：同上。六次退件裡有四次直接寫著原始地質資料這五個字。而檔案裡確實沒有。
這不是借口。五月份他去縣交通運輸局資料室查過，一九九八年那本原始勘察報告的目錄卡還在，移交情況一欄是空的。所以從程序上講，這十一次退件一次都不冤。
要治理，先評估。要評估，先有原始資料。原始資料沒有。所以不能治理。所以退件。這條鏈子邏輯閉合，二十七年不動。鏈子的第一環，是那份不見了的報告。五月二十九日他去過一次老水利宿舍。老人答應做技術顧問，不要錢不要名，隻提了一條：九八年那次勘察，不要問。他答應了。現在他要去問。
六月二十三日晚上，他把四十二頁倒查表裝進一個牛皮紙袋，另外裝了一樣東西：《雲台縣六·四雲嶺西線塌方事故情況通報》，兩頁，從縣政府網站上下載打印的。
他騎電動車去的縣城，二十六公裡，路上一個半小時。到老水利宿舍是晚上九點二十。四樓東戶的燈亮著。他敲了三下門。曾立本穿著一件背心，手裡還捏著一支筆。
“這麼晚。”曾立本道。
“曾師傅，我進去說。”陸知遠道。
老人看了他一會兒，讓開了。桌上還是那張手繪圖，還是那個位置，一寸都沒挪。陸知遠沒有坐。他把牛皮紙袋打開，先把倒查表放在桌上。四十二頁，摞起來有一指厚。然後他把那兩頁通報放在最上麵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曾立本道。
“退件倒查表。”陸知遠道，“雲嶺西線五年十一次申報，逐次列了退件單位、經辦人、依據文號和退件後果。”
“這個我看不懂。”曾立本道。
“上麵那兩頁您能看懂。”陸知遠道。
曾立本把老花鏡戴上，拿起那兩頁。他從第一行開始看，看得很慢。看到第二頁中間的時候他停住了。那一段寫的是：事故造成兩人死亡，七人受傷，其中重傷兩人。死亡人員為學生一名、代課教師一名。
“曾師傅。”陸知遠道。
曾立本沒有抬頭。
“我今天來是要違約的。”陸知遠道，“上次您說了一條，九八年那次勘察不要問您。我答應了。今天我要問。”
曾立本還是沒有抬頭。
“您上次跟我說，有些東西不到時候拿出來，是害人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我說過。”曾立本道。
“我不跟您爭這句話對不對。”陸知遠道，“我今天就跟您說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死了兩個人。”陸知遠道。
曾立本把那兩頁通報放下，隔了一會兒伸手把倒查表拿了過去。他一頁一頁翻，翻得很快，翻到第十九頁停下來，往回翻了兩頁。
“這個是你一個人做的？”曾立本道。
“是。”
“多少天？”
“九天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你沒查檔案？”
“我不能查。”陸知遠道，“我在停職，紀律上寫著不許接觸本案檔案。這四十二頁裡沒有一個字是從檔案裡抄的。”
“那這些文號哪來的？”曾立本道。
“發文簿、調閱記錄、我自己留的複印件，還有我記的。”陸知遠道。
曾立本把表放下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這個做法我見過。”曾立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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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哪兒見過？”
老人沒有回答這一句。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窗外樓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，喊了三遍。樓道裡有人上樓，上到三樓，開門，進去，門關上。曾立本一直沒有說話。他把那兩頁通報放下，又拿起來，又放下。
然後他把老花鏡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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