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9章 五年退件倒查表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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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職在家的第四天，陸知遠把桌上的東西全清了。
他鋪開的是四樣：一遝A4紙，一支黑筆一支紅筆，一把三十厘米的尺子，還有那個黑皮本。電腦他沒有開。他現在這個身份不適合在電腦上留痕。他要做的這張表叫《雲嶺西線立項申報退件情況責任倒查表》。
倒查表不是官場的發明，是審計的活。
審計查一筆錢，不先問這筆錢花得對不對，先問這筆錢是誰批的、依據是什麼、批完誰執行、執行完誰驗收。一條鏈子拉出來，每一環上掛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。鏈子拉完，問題卡在哪一環，一眼就看得見。
他做過四年這個。最後一年他給一家企業做過一張七十二頁的倒查表，那張表讓他丟了工作，也讓他到了今天這個地方。這一次他查的不是錢。
注意事項第三條寫著：不得接觸、查閱、複製雲嶺西線相關檔案材料。所以他一份檔案都沒有碰。他用的是四樣東西。
第一樣是調閱記錄。他在便民服務中心和黨政辦這兩年，凡是經他手調過的卷，登記本上都有他自己簽的名。登記本他現在不能拿，但是他每次調卷都在黑皮本上抄了卷名、編號和日期。
第二樣是發文簿。鎮裡的發文簿誰都能看，他查的是雙泉鎮自己發出去的文，不是雲嶺西線的檔案。哪一天發了什麼、文號多少、主送誰、抄送誰，這些全在。
第三樣是他自己手裡的複印件。這兩年他每經手一件事就留一份複印件，鎖在自己那個鐵皮櫃裡。這是他的工作底稿，不是檔案。第四樣是他的記憶。六月十四日開始，六月二十二日做完。九天。四十二頁，全部手寫。
表分七欄：序號、申報時間、申報單位、申報事項、退件單位、退件依據文號、退件後果。
第一次，二〇二一年三月，雙泉鎮報雲嶺西線K11至K13段邊坡治理，退件單位縣住建局，依據是未附具備資質單位出具的地質災害危險性評估報告，後果是本年度未列入計劃。
第二次，二〇二一年九月，同一事項重報，退件依據是評估報告編製單位資質等級不符，後果是轉下一年度。
第三次，二〇二二年四月，報雲嶺西線路麵維修及護欄加裝，這一次批了，六十八萬，當年完工。
第四次，二〇二二年八月，報邊坡治理，退件依據是缺乏原始地質勘察資料，無法確認邊坡曆史穩定狀況。
往下的七次他也是這麼一條一條列的。列到第十一次的時候，紙上已經全是黑字，隻有一處例外。做到第八次的時候，他停了兩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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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次退件的依據文號是雲建函二〇二三年四十七號。第十次退件的依據文號是雲建函二〇二三年一百一十二號。他把這兩個文號拿到鎮裡的收文簿上去找。
收文簿上沒有。
他又上了縣政務公開平台。平台上按年份能查到公文目錄。二〇二三年雲建函的目錄裡，四十七號是《關於開展全縣既有建築消防設施排查的函》，一百一十二號是《關於報送第三季度建築業統計數據的函》。
兩個文號都有主，都不是退件用的那兩個。一個文號隻能對應一份文。
要麼是退件單上引錯了文號，要麼是這兩次退件根本沒有正式發過文，隻是在退件單的依據欄裡填了一個看起來像的號。前一種是筆誤。後一種不是。
他把這兩處用紅筆圈了出來，在旁邊各打了一個問號。四十二頁，隻有這兩個紅圈。六月二十三日上午，事故調查組下來核對情況。來了四個人。三個問，一個不問。
問的三個問了兩個多小時，問的全是時間線。幾點接到通知，幾點下的停工令，幾點上報的請示，幾點撤的路口。他一條一條答，答完對方念一遍，他確認，簽字。
不問的那一個坐在最邊上，四十多歲，個子不高，從頭到尾沒怎麼抬頭，一直在自己的本子上寫。快結束的時候他抬了一次頭。
“你剛才說的那個雨量，六十九點三，這個數你從哪來的？”那個人道。
“鎮政府院裡的區域自動站。”陸知遠道。
“誰抄的？”
“我抄的。”陸知遠道，“每天早上七點一次，晚上七點一次。”
“從哪天開始抄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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