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飯。
被他拽住的少年正是當日與懷罪一同下山的楚晚寧，楚晚寧愣住了：“什麼？”
墨燃勉強抬起一張臟汙到不行的小臉，顫巍巍地做了個扒飯的姿勢，喉頭吞咽著苦澀。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，是眩暈的，耳朵裡也嗡嗡響。
他流著淚，哀哀乞求著眼前人。他知道如果這個小哥哥和曾經他遇過的許多老爺、少爺一樣棄他於不顧，那麼他一定活不了了，一定會咽氣。他是真的再也受不住了。
“吃……”
後來，楚晚寧喂給了他一壺米湯。
一壺米湯，救了一個瀕臨餓死的人。
喝了米湯後，墨燃就離開了無悲寺，他那時候腦袋昏昏沉沉，對於“恩公哥哥”的相貌，隻記得有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，睫毛很密很長，其他就再沒有什麼印象。
不過，從無悲寺到湘州的日日夜夜，他都披著恩公哥哥脫給他的那件鬥篷。他那時候身板小，一件少年的衣服在身上顯得格外笨拙滑稽，尤其是把帽子戴上後，帽簷幾乎能遮住他整張臉。
路上總有衣食無憂的小孩，依偎在父母身邊，笑嚷道：“爹、娘，看那個小叫花子，他穿的那是什麼呀，真好笑！”
墨燃並不生氣。
旁人的冷嘲熱諷對他而言算什麼呢？他隻感激於這件不合身的鬥篷能給他遮風避雨，能給他方寸溫柔。
他披著它，下雪的時候，雪花落不到他身上。夜深的時候，黑暗進不到他心裡。
而每當夜幕降臨，他就生一簇火，抱著膝蓋坐在火塘邊取暖，他把鬥篷罩於頭頂，整個人縮進去，自溫柔的絨邊下望著融融橙焰。
鬥篷很暖，像是阿娘的懷抱，也像是恩公哥哥的那雙溫柔鳳眼……小小的孩子就這樣蜷縮著睡過去，睡夢裡甚至能聞到些鬥篷上淡淡的香味，如同倚著一株開至荼䕷的海棠樹。
此時回頭去看，無怪乎自己總覺得楚晚寧身上的味道很好聞，隻要枕榻間有他的氣息，自己就總能睡得安心無比。
也無怪乎第一眼在通天塔下看到玉衡長老，就覺得那雙垂落的鳳目極溫柔。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樣。
原來一切都是有原因的。
他與楚晚寧……原來那麼早就說過話、有過接觸。原來那麼早，他就聞過了楚晚寧衣服上的花香，原來他一直尋找的恩公哥哥就在身邊，生死不曾遠離。
墨燃垂落眼簾，在這清冷冷的丹心殿中，竟因此生一絲暖意。
不過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，墨燃在心裡想著，既是酸楚又是甜蜜，他把這個秘密揣在心裡，誰也不告訴，也不會說與眾人聽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到了湘州之後，我依照阿娘的遺囑，找到了荀風弱。”
那時隻有五歲的小燃兒，裹著厚厚的、屬於少年楚晚寧的鬥篷。
鬥篷的衣擺拖在地上，早已臟了，小孩子從絨毛裡探出一顆臟兮兮的鳥窩腦袋，仰著麵黃肌瘦的小臉，輕聲問：“請問……荀風弱姐姐，在這裡嗎？”
“荀風弱？”被他拉住的那個伶人笑出聲來，好奇地上下打量他，“樂坊花魁？雖說咱們這裡賣藝不賣身吧，但衝著荀姑娘風頭來的，幾個不是喜歡她的相貌多過喜歡她的歌聲？小弟弟你才多大，居然知道找她？”
墨燃睜著眼睛，眉目疏朗，壓根沒有聽懂她的話。
但那姑娘眼裡的嘲笑卻是赤裸裸的，墨燃因此顯得很赧然，他緊緊揪著自己鬥篷的領襟，漲紅著臉：“拜托你，我想見荀姐姐。我、我娘讓我來找她……”
“咦？你娘是誰呀？”
“我娘姓段，叫段衣寒……”
“啊！”歌女色變，退後一步，以帕掩口，連原本疏懶的桃花眼都驀地睜圓，“你，你是段樂仙的孩子？”
段衣寒當年名動四方時，從不作威作福，還時常把多餘的首飾銀兩分給那些年老色衰、歌喉亦不複從前的姐妹。因此這個伶人聽到他是段姑娘的孩子，立刻換了態度，忙將他帶去花閣暖房，見到了在房中高臥的荀風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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