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來德這玩意兒可邪乎，小機關槍一樣。
清軍一看不好，呼號呐喊：“快！標人去開啊！”哨聲也響，連喊再叫，這清兵是越聚越多，可就打亂套了。張作霖也找不著馮氏弟兄，馮氏弟兄也找不著張作霖了，各自為戰，各自逃生。
張作霖可沒敢回占山燒鍋，怕給乾爹惹事兒。到了這會兒，儘量的把什麼事兒都攬到自己身上，不讓老頭兒受株連，那就缺了八輩兒損德了。因此張作霖往東邊跑，邊跑邊回頭射擊，“啪啪啪啪——”
這清兵一瞅，他手裡這冒煙的家夥太邪乎，不敢靠近，遠遠地跟著。張作霖得以從容地穿過前麵那趟街，又進了個胡同。本來對新民府的地理他就不熟，情急之下也有點辨不出方向來。張作霖張著大嘴呼呼直喘，回頭一看，把清兵甩遠了。抬頭一瞅，有一座高大的院牆，他也是一股激勁兒，“噌”往上一竄，胳膊肘掛住牆頭，雙腿一飄，“啪”就折到院兒裡去了。
到院兒裡之後清醒了一會兒，看清楚了——四合院兒，方磚鋪地，院兒裡的轉圈兒栽的都是花草。尤其是晚上，吐著芳香，讓人一提鼻子，這個好聞勁兒就甭提了。上房屋裡頭點著燈。張作霖知道是有錢的人家，很可能還是官宦人家。這新民府念大書的有錢的人有的是。
就在這麼個時候，房門一響，從屋裡走出個人兒來。這人提著一盞保險燈，因此張作霖看得非常清楚。這主兒比張作霖能高了一頭，屬於上中等的個兒，方麵大耳，梳著鋥明瓦亮的分頭，西服汗衫兒，打著領結兒，西服褲子，褲線筆挺，背帶，一瞅是洋裝。在那時候梳大辮子的居多，個別人也有梳分頭的。這分頭的你不用問，不是留洋的學生，就是從國外回來的僑民。在大清的國土上，這種裝束的人很少。一般老百姓管這樣的人都叫“假洋鬼子”。
單說此人拎著燈出來，先聽了聽。一聽這街上槍響成一個個，“咕咕嘟嘟”的，接著沒接著？要跑了，跑不掉的——“啪”。他靜靜地聽了那麼一會兒，然後拎著燈四下裡瞅。張作霖再想躲，為時已晚，讓這主給發現了。這人就一愣：“誰？誰？出來！我看見你了！”
張作霖一想：事到如今，就得豁出一頭去。索性就站起來了，拎著兩支槍直奔這個人兒。
這主兒看清了：麵前是個小個兒，別看個兒不高，年輕人長得非常精神，二目有神，腦門繃起多高。這主先是倒吸了一口冷氣，好懸沒把馬燈扔了，緊跟著又鎮定下來：“你……你是什麼人？莫非你是土匪？”
“是！朋友，要想活命，請你嘴下留德，千萬別聲張！聽見沒？外邊兒捉拿的人就是我。你是什麼人？”
“趙家廟的姓張，我叫張雨亭，又叫張作霖。”
“你——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綠林好漢張雨亭張先生？”
張作霖一聽這語氣，覺得有點親熱。“是！”
“隨我來。”
這人拉著張作霖進了屋，回手把門關上，“唰唰”窗簾全擋上了。張作霖提高了警惕，不知道他是什麼人，萬一使穩軍計，把自己給穩住，然後抓個老實的。所以這個槍始終是端著，倆眼直盯著這個人兒。
這人兒把燈放下：“張先生，千萬不要誤會。我先自我介紹。鄙人姓海，江河湖海的海。我叫海國臣。我父親在北京做事，叫海文廣，他是戶部侍郎。我是侍郎的公子，叫海國臣。早年我到日本去留過學，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，我會講日語。我回國之後曾經參加‘六君子’的維新運動，你聽說過嗎？我的老師就是康有為、梁啟超、譚嗣同。我參加過維新黨。您對我一百個放心。我最讚成、最羨慕的就是你們這些綠林的豪傑。你們替廣大的老百姓出了一口氣，老百姓不敢做的事兒你們敢做，老百姓不敢說的話你們敢說，你們是好樣的。我無法形容我對你們的敬慕。張先生，別看你遭了危險了，到了我家就算到了你家了。他們想要抓你，勢比登天。有我在，就保護你的安全。你看，這是我的名片。”
說著在褲兜兒裡邊兒掏出個錢包來，裡邊拽出一張名片遞給張作霖。張作霖不認識什麼字兒，反正“海國臣”這仨字兒馬馬虎虎還能認出來。一瞅這人正人君子，不是說瞎話。張作霖把這名片就揣到懷裡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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